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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叶卡捷琳娜的诞生 转折发生在 ...

  •   转折发生在2000年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

      叶卡捷琳娜接到哈维的电话时,正在东村那间没有电梯的公寓里,就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台灯,修补一件衬衫袖口脱线的部位。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哈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语气中听到过的、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猜怎么着?Markus Voss的团队刚才打电话来了。他们要你走他明年秋冬系列的开场。”

      Markus Voss。德国设计师,年近五十,以冷峻的极简主义和近乎苛刻的选角标准闻名。他的秀是每季米兰时装周最受瞩目的场次之一,能走上他的T台,对于一个出道不到两年的模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认可。而走开场——那是所有模特梦寐以求的位置。叶卡捷琳娜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加速,没有漏拍,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指针,稳定地指示着当下的状态。“我知道了。”她说,“具体的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哈维在那头愣了一下:“就这反应?叶卡捷琳娜,这是Markus Voss!开场!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模特挤破头想要这个机会?”

      “我知道。”她说,声音依然平静,“谢谢你,哈维。我会准备好的。”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缝那件衬衫袖口的线头。针脚细密而均匀,一针一线,不急不躁。缝好之后,她用牙齿咬断线头,把衬衫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吊灯,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她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她知道这将改变她的职业生涯。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释放出相应的情绪。也许等到走完那场秀之后,她会有时间感受一些什么。也许不会。

      Markus Voss的秋冬系列发布会在米兰的一栋古老宫殿内举行。T台铺设在大理石地面上,两侧是高大的拱窗,窗外是十二月灰蓝色的天空。后台的秩序井然有序,与其他品牌发布会那种混乱的亢奋不同,Voss的后台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助理们低声交谈,化妆师专注于眼前的模特,衣架上的服装按照出场顺序排列,每一件都像一件等待被展出的艺术品。叶卡捷琳娜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为她勾勒眼线。她的头发被往后梳,紧紧贴着头皮,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高耸的颧骨,深邃的眼窝,线条凌厉的下颌。化妆师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退后两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叶卡捷琳娜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张冷峻的、近乎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脸。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来自遥远北方的冰雕。

      开场的时间到了。她站在幕布后面,听到音乐开始响起——低沉的弦乐,缓慢而庄严,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序曲。灯光亮起,她迈出第一步。T台很长,灯光很亮,她看不清台下任何一张具体的面孔,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的轮廓。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不快不慢,不疾不徐。她走到台前,定点,目光平视前方,停了三秒,然后转身。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沿着T台走回去,消失在幕布后方。不到一分钟。结束了。

      掌声从幕布前方传来,先是稀稀落落,然后逐渐汇聚成一片。叶卡捷琳娜站在后台,有人跑过来帮她解开服装的搭扣,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秀结束后,Voss本人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他是一个高大的、话不多的德国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他看着叶卡捷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说:“你走得很好。非常准确。”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这是她从他那里得到的全部评价。但对叶卡捷琳娜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秀后,她的经纪公司电话开始响个不停。杂志邀约,品牌合作,采访请求——像雪片一样飞来。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值得关注的新面孔”名单中,与几个同样在本季脱颖而出的模特并列。法国版《Vogue》用两页的篇幅介绍了她,标题是:《来自北方的光》。编辑在文章中写道:“她有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甜美或艳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自然景观的、冷峻而辽阔的美。像冬天的贝加尔湖,像月光下的雪原。”

      经纪公司趁热打铁,为她打造了全新的形象定位。哈维在会议上摊开一叠 moodboard,上面是她近期拍摄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正面特写,侧面轮廓,每一张都强化着同一种气质:冷峻,神秘,不可侵犯。“‘来自西伯利亚的冰雪女王’。”哈维说,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张她近期拍摄的照片,“这就是我们要推的形象。不是甜美的邻家女孩,不是热情的南欧美人,是冷的,远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你不需要微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他们感到一种安全的距离感。”

      叶卡捷琳娜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冷峻的、不带任何表情的自己。她没有异议。她知道这个定位是对的——不仅对市场是对的,对她自己也是对的。这个形象足够安全,足够遥远,足够让她与那个曾经在巴黎地下室里分享法棍的东欧女孩彻底切割。那个女孩已经不存在了。那个会饿到用报纸塞进外套御寒的女孩,那个会在试镜被拒后在厕所里无声哭泣的女孩,那个会在深夜想念卡佳和娜塔莎到失眠的女孩——她已经把那些部分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埋在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太容易找到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叶卡捷琳娜。“叶卡捷琳娜”是没有过去的。“叶卡捷琳娜”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叶卡捷琳娜”是一尊完美的、不会碎裂的冰雕。她接受了这个人设。她开始学着用更慢的语速说话,用更少的表情回应,在镜头前保持一种恒定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她发现,当她表现得冷的时候,人们反而更加尊敬她。当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人们反而更想得到她的认可。这个世界真是讽刺。但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讽刺。她太忙了。拍摄,试装,采访,秀场——她的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每一天都是从早到晚的连轴转。她开始乘坐飞机穿梭于不同的城市之间,在酒店的床上醒来时,有时候需要花几秒钟才能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她不再有时间去翻看那部卡佳留给她的旧手机,不再有时间去拨打那个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她甚至不再有时间去想念任何人。这也许是一件好事。想念是需要时间的,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同一片天空下,在拉巴斯那座不起眼的小教堂里,卡佳正在度过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圣诞节。

      平安夜那天,神父端着一碗热汤,推开了救济室的门。卡佳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她听到门响,缓缓转过头,看到神父端着汤碗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费力地坐起身,接过那只温热的碗,低头看着碗里浅金色的液体——几块胡萝卜和土豆浮在表面,散发出淡淡的、温暖的香气。她端起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带着蔬菜的甜味和盐的咸味,简单,质朴,像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获得的温暖。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用俄语轻声说:“Спасибо。”(谢谢。)

      神父听不懂俄语,但他听懂了那两个字里的含义。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她,等她慢慢喝完那碗汤。卡佳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床头,重新躺了下来。窗外的夜空中,隐约传来远处教堂唱诗班的歌声——那是圣诞夜的弥撒,信徒们聚集在一起,唱着赞美诗,庆祝一个他们认为能够拯救世界的婴孩的诞生。歌声隔着几条街道传来,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卡佳听着那些歌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目光平静。神父问她:“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隐约而遥远。她摇了摇头。“没有。”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轻轻触及水面。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有心愿了。她曾经有过很多心愿——想成为一个模特,想在巴黎站稳脚跟,想赚够了钱回家给妈妈和弟妹盖一栋新房子,想再次和叶卡捷琳娜、娜塔莎一起在一家真正的咖啡馆里喝一杯真正的咖啡。那些心愿,一个一个地,像蜡烛一样被吹灭了。现在,她只想安静地躺着,听着远处传来的圣诞歌声,不再有任何期待,不再有任何恐惧。神父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坐在她床边,在黑暗中,安静地陪伴着她。窗外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夜恢复了沉寂。远处,拉巴斯的万家灯火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正在被度过的人间故事。而在这间简陋的救济室里,一个来自乌克兰的女孩,正在度过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叶卡捷琳娜正站在米兰一间摄影棚的聚光灯下,穿着下一季的最新款,按照摄影师的指令变换着姿势。快门声有节奏地响起,闪光灯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轮廓分明,像一尊被光雕刻的冰雕。摄影师放下相机,满意地看着显示屏上的照片:“完美。冰雪女王。”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束光里,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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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