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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南美的暗影 2000年 ...

  •   2000年的最后一个月,卡佳的身体彻底垮了。

      不是突然崩塌的——像一堵墙在暴雨中轰然倒塌——而是缓慢的、逐寸逐寸的瓦解。先是咳嗽。起初她以为是普通的感冒,在夜总会后台的角落里缩着,多喝热水,硬扛过去。但咳嗽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肺里扎根,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呼吸。然后是痰中带血。第一次看到纸巾上那缕猩红色时,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假装没有看到。她知道这是什么。她见过其他女孩出现过同样的症状,然后被老板娘像处理一件损坏的商品一样扔到街上。她不能让老板娘知道。她开始刻意压制自己的咳嗽,在客人面前强撑着笑容,在后台无人的角落里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无声地咳到眼泪直流。但身体是骗不了人的。她的体重持续下降,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那头漂亮的亚麻金色长发变得干枯稀疏,像一团失去了生命的稻草。她走路开始喘,稍微走几步就得停下来休息,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夜总会的老板娘注意到了。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对“商品质量”的敏感。她站在卡佳面前,皱着眉头,像在审视一件已经无法再出售的货物:“你这样子,没法上台了。客人看了倒胃口。我这里不是慈善机构,不养闲人。”

      卡佳没有求饶。她已经没有力气求饶了。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收拾你的东西,走吧。”

      她就这样被赶了出来。没有结算工钱,没有给她任何医疗帮助,甚至没有让她带走那床薄薄的毯子。她只带出了那只旧背包——里面装着几件破烂的衣服,和那张边角已经磨损到快要看不清画面的拍立得照片。她站在夜总会门口,十二月的拉巴斯正值雨季,天空低垂,空气潮湿而阴冷。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衫,站在灰扑扑的街道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开始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试图让自己远离夜总会的范围。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走了不到两条街就开始剧烈地喘息,不得不扶着墙停下来休息。雨水开始落下,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逐渐变大,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她没有躲。她只是继续走,像一个被程序驱动着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停下来的机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穿过陌生的街道,穿过露天市场收摊后留下的空荡摊位,穿过那些刷着明亮颜色但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的低矮房屋。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走,因为停下来的时候,太冷了。

      最后,她在一座教堂门口倒了下来。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坐落在一条倾斜的、铺着不规则石板的窄巷深处。外墙是褪色的土黄色,铁艺大门上锈迹斑斑,门楣上方的十字架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黯淡而沉默。她走到门口时,腿终于支撑不住了。她靠着门边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她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听着雨水打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心想,就这样吧。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她已经跑了太久,扛了太久,等了太久。她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黑色旧长袍的老人,瘦削,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有一张被高原阳光和风霜雕刻出来的、布满皱纹的脸,但眼睛是温和的,像那种在深山里住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安静的、不被世事惊扰的目光。他用西班牙语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懂。他又换成了磕绊的英语:“你……需要帮助吗?”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摇了摇头。不,她不需要帮助。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老人没有离开。他看着她湿透的衣服、凹陷的脸颊、嘴角干涸的血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来吧,”他用英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里面暖和。”

      他扶着她站了起来。她的腿发软,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老人用肩膀撑住了她,一步一步地,将她搀进了教堂的大门。他把她安置在教堂后面一间简陋的救济室里——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个木制十字架挂在墙上,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植物。他给她拿来干净的干衣服,一碗热汤,和一些药。她没有力气问那些药是什么,只是顺从地吞了下去,然后躺在那张窄床上,裹着毯子,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暖。她不知道那个老人的名字。她只知道他是一名神父,在这座教堂里已经住了很多年,平时会给附近的穷人分发食物,偶尔收留像她这样的流浪者。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浑身散发着病气和绝望的、没有任何价值的异国流浪者。但他还是收留了她。

      那天夜里,她又开始发烧。热度来势汹汹,比上一次更猛烈。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在高热中变得模糊而破碎。她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乌克兰家乡冬天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际线;巴黎那间地下室的公共休息室,烟雾缭绕,有人在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娜塔莎在上铺探出头来,乱蓬蓬的卷发像一窝稻草,咧嘴笑着,露出一颗略微歪斜的门牙;叶卡捷琳娜坐在床沿上,低头翻着一本法语时尚杂志,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想叫她们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那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破碎,然后消失,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早晨。她躺在那里,浑身汗湿,像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但意识是清醒的。床头放着一碗凉了的玉米粥和一杯水。她挣扎着坐起来,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那是她几天来第一次吃下固体食物。她放下空碗,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植物上。她盯着那盆枯死的植物,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枕头下摸出那张拍立得照片。照片已经磨损得非常厉害了,边角卷起,画面布满了细密的折痕,像一张经历了太多折叠和抚摸的旧地图。但依然能看清上面三个挤在一起的年轻女孩——左边那个乱蓬蓬卷发的,正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右边那个高个子、黑头发的,表情有些拘谨,嘴角微微上扬;中间那个金发的、有着矢车菊蓝眼睛的女孩,笑得最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两张模糊的脸。叶卡捷琳娜。娜塔莎。她不知道她们在哪里,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叶卡捷琳娜有没有找到工作,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住上带暖气的房子。她不知道娜塔莎有没有戒掉酒,有没有遇到好人,有没有从那段黑暗的日子里走出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希望——希望她们不要像她一样。希望她们已经离开了那间潮湿的地下室,希望她们已经穿上了属于自己的、合脚的高跟鞋,希望她们已经站在了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她用手指轻轻抚摸过照片上叶卡捷琳娜和娜塔莎的脸,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拉巴斯的天空依然阴沉,雨季还没有过去。但在这间简陋的救济室里,一个来自乌克兰的女孩,正抱着一张磨损的拍立得照片,在病榻上,为两个远方的朋友,无声地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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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