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纤云归城   第8章 ...

  •   第8章纤云归城

      回复池清砚那条消息之后,沈辞月在画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画笔在指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再碰画布。她将调色盘放进水盆里泡着,洗干净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脸依然平淡。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碗白开水,眼角眉梢全是温温吞吞的、毫无攻击性的柔和。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沈家那位不怎么起眼的大小姐"的浅笑,然后转身下楼。

      纤云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沈辞月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座上多了一袋东西。纸袋敞着口,里面是一杯拿铁和一只三明治,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你吃过了?"纤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

      "那先垫一口。还有四十分钟才到中午。"纤云伸手把纸袋往后递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沈辞月接过来,咬了一口三明治——烟熏三文鱼加牛油果,口感清爽,面包片烤得微焦,边缘还是温热的。"你几点买的?"

      "出门前路过那家店。你爱吃的那家,我顺手。"

      "顺手从城南顺到城北?"

      纤云没有接话,只是从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了一瞬,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她收回目光,安静地开车。

      沈辞月靠在座椅里吃三明治,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流动的街景上。车子从沈家所在的东区一路向南,穿过老城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又拐入一条两侧种满法桐的窄路。路面渐渐窄起来,两旁的建筑也从崭新的玻璃幕墙变成了有些年头的红砖旧楼。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五年前离开A国的那天凌晨,她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出这座城市的。那天天还没亮,街上几乎没人,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来送她,她也不需要人送。

      但她后来才知道,那天凌晨池清砚其实来了。他站在距离她两条街的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没有出声,没有跟上,只是站在那里抽完了大半包烟。

      这件事是纤云查到的。

      "大小姐。"纤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她从记忆里拉回来,"到了。"

      沈辞月抬起头。

      车子停在一条窄巷的入口,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六层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这栋楼是A国老城区最常见的单位家属楼,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楼下的铁门生了锈,门口的报箱歪歪斜斜地挂着一把旧锁。

      但沈辞月知道,这栋楼的六层天台上,能看到整个A国老城区的天际线。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和池清砚坐在天台边缘,一人一罐啤酒,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被夜色逐渐吞噬。他问她:"非走不可?"她说:"嗯。"他说:"那我等你。"

      他说"那我等你"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记得带伞"。

      沈辞月下了车,对纤云说:"你在车里等我就行。"

      纤云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大小姐,我查过了,这栋楼这两天没有陌生人进出。他在天台上,一个人。"

      沈辞月看了她一眼:"你连他在哪儿都知道?"

      "我昨天在他身上放了颗纽扣大小的定位器。"纤云面无表情地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拿你外套的时候放进去了。他不知道。"

      沈辞月沉默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道里走。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楼道里弥漫着旧楼特有的、混着灰尘与潮湿的气息。她踩着有些松动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很轻很稳。

      走到六楼时,通往天台的那扇小门虚掩着。沈辞月推开门,午时的阳光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与干燥。

      天台上很空,只有几根锈迹斑斑的晾衣杆和墙角一堆废弃的花盆。池清砚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背对着她,一条腿屈起来搭在护栏平面上,另一条腿垂在下面,手肘支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手机。阳光把他的黑色毛衣照得泛了一层暖绒绒的光,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被日光晒成了干净的浅麦色。

      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那只空闲的手朝后面招了招,像是在招呼一只知道会来的猫。

      沈辞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水泥护栏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有些微烫,隔着风衣的面料透过来温热的触感。

      "东西呢?"

      池清砚偏过头来看她。午后的阳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光边,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极淡的阴影。他的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额头、鼻梁、嘴唇、下颌线——最后落在她耳后那道被粉底遮住大半的旧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黑色丝绒小袋,递给她。

      沈辞月接过来打开,倒出那颗泪滴形的珍珠坠子。阳光底下,珍珠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淡粉色珠光,温润得像一滴凝固的水珠。她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检查了珍珠底部——包银底座被完整地剥离了,断面干净利落,是专业人士的手法。

      "你在哪儿找到的?"

      "顾家司机陈虎昨晚从韩家回来之后,没回顾家。他拐了一趟城西老工业区,把东西交给了另一个人。"池清砚将手机屏幕往她这边偏了一下,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接过黑色丝绒袋,转身走进了一间废弃厂房。

      沈辞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让人跟了一下,他在城西那栋楼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的袋子不见了。"池清砚收回手机,语气淡淡的,"东西应该还在那栋楼里。你要找,我今晚让人取回来。"

      沈辞月摇了摇头:"不急。东西在楼里就还在,跑不了。"

      池清砚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你不急着还给韩家那丫头?"

      "急,但比找手链更急的,是弄清楚那个厂房里到底在做什么。"沈辞月将珍珠坠子收进自己口袋里,偏头对上他的视线,"顾念的司机把东西送到城西,说明城西那个地方跟顾念有关系。而你——"她顿了顿,"你最近也频繁出入城西。"

      池清砚没有否认。他将手机翻扣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午时的天蓝得很透,几缕细云像被风拉散的棉絮挂在远处楼群的轮廓上方。

      "城西那栋楼,是我的。"

      沈辞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三个月前我让人买下来的。表面上是空壳公司,实际上是我的一个联络点。"池清砚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顾念那边的人不知道那栋楼是我的,他们只是被人指使着把东西藏进去——恰好藏到了我的地盘上。"

      "你故意的?"

      "我让人放出的消息,说那栋楼现在归一个空壳公司管,没有实际看管的人。"池清砚偏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钓鱼嘛,总得放点饵。我没想到第一个咬钩的会是顾家的司机。"

      沈辞月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老城区的天际线。秋风从天台上穿过去,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声音很轻,被风揉得有些散。

      池清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她身边,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挨得很近,但又不完全重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少了些随意,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辞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在A国?"

      沈辞月没有回答。

      "我回来是因为听说你也在。"池清砚偏头看她,阳光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楼群的影子,显得格外清晰,"五年了。你走了五年,我找了你三年——剩下那两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直到上个月有人告诉我,沈家那个真千金在A国,过得挺安稳。"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我回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风又吹过来,将沈辞月耳畔的碎发撩起来,露出耳后那道旧疤。池清砚看见了,但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沈辞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那道横贯生命线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白痕。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疤,开口道:"我过得挺好的。"

      "我知道。"

      "那你——"

      "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池清砚打断了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行了,不煽情了。珍珠你拿回去还给韩家那丫头,至于城西那栋楼——你要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今晚八点,我让人过来接你。"

      沈辞月抬头看他。

      池清砚已经从天台边缘跳了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过身来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勾成了一道明亮的剪影,眉眼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

      "今晚八点。"他重复了一遍,"来不来随你。"

      他转身往天台门走去,经过她身侧时又顿了一下,偏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哦对了,你那个叫纤云的姑娘——下次放定位器的时候找个隐蔽点的位置。毛衣领子内侧太明显了。"

      沈辞月:"……"

      池清砚笑了一声,推开天台门走了下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沈辞月坐在天台边缘,秋风吹过来,将她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珍珠坠子,在阳光底下转了一圈,珠光流转,温润如初。

      她低头给韩芩琪发了条消息:【别哭了。东西找到了。我晚点给你送过去。】

      韩芩琪秒回,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哭脸表情。沈辞月看着她发来的那些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消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将手机收起来。

      她站起来,也走向天台门。走到门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天台——空荡荡的、有些破旧、太阳晒得地面微微发烫。

      五年前她在这里说"我要走了",他说"那我等你"。

      五年后她又坐在这里,他说"我回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沈辞月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楼道。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为一段日子悄悄画上了一个句点。

      楼下巷口,纤云的车还停在那里。沈辞月拉开车门坐进去,纤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小姐,珍珠拿到了?"

      "嗯。"

      "池清砚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你放的定位器位置不对。"

      纤云沉默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下次换个地方。"

      沈辞月靠进座椅里,看着车窗外正午的阳光把梧桐叶照得半透明,金色的光斑在路面上一跳一跳的。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角落松了那么一点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嗡鸣。

      "纤云。"

      "嗯?"

      "我今晚出去一趟。八点。"

      纤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哪儿、见谁,只是点了点头:"好的,大小姐。我送你。"

      车子驶离老城区,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倾泻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沈辞月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座她蛰伏了五年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露出它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真正的模样。

      而她也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