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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夜交稿 第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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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深夜交稿
复赛的创作说明截稿日期定在周五午夜。
周四晚上十一点,沈辞月坐在画室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大赛组委会发来的复赛选手书面材料电子版。一共十二份,每份两千到五千字不等,她说好要在终审前全部看完,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并不在那十二份文档上。
她在等陈屿。
准确地说,她在等纤云摸到陈屿在A国的活动轨迹之后,再决定下一步动作。而就在刚才,纤云发了一条新消息过来:【大小姐,陈屿最近一周的消费记录显示他住在城南安澜路一带,频繁出入一间叫"晚潮"的私人音乐工作室。那间工作室的注册人是他厂牌旗下的一个新人,应该只是挂名。】
沈辞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电脑合上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城市,安澜路在城南,离老城区不算太远,开车二十分钟左右。如果陈屿真的在那间工作室里出入频繁,那大概率那间工作室就是他在A国的临时据点。
她拿起手机,给池清砚发了一条消息:【你知道城南安澜路有一间叫"晚潮"的音乐工作室吗?】
池清砚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他也还没睡:【知道。那间工作室的音响设备是半年前从S国进口的,走的是深海厂牌的渠道。你要过去?】
沈辞月:【不急。先看看。】
池清砚:【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问为什么、什么时候、在哪里碰头。他说"我陪你",就像他说"天台见"、说"下次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一样自然。
沈辞月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到画架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十二份创作说明,她打算今晚全部看完。明天截稿,明天顾念应该也会提交她的说明文件——沈辞月等着看顾念会怎么写,等着看那份文件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经不起推敲的。
第一份文档是一位年轻男生的作品,写一首关于城市夜雨的小提琴曲。创作说明写得诚恳质朴,从下雨那天在窗边听到的水滴声写起,到半夜爬起来用手机录音记下旋律片段,再到反复修改和声走向的心路历程。沈辞月一边读一边在脑中勾勒出了那首曲子的轮廓,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微微点头——结构虽然还不成熟,但情感是真实的,那种"我真的很想写好它"的笨拙而真诚的努力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
她在评分表的"原创性"一栏打了个勾,备注栏里写了一句:"雨滴落地的节奏感很好,建议第三乐句的转调再晚两拍进入。"
第二份、第三份……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有些写得认真,有些明显是敷衍交差。沈辞月保持着平稳的节奏逐份审阅,在评分表上标注备注,偶尔在文件里直接插入批注。时间是凌晨一点、两点、三点……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城市沉入最寂静的深夜时刻,只有画室里那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读到第七份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顾念。
沈辞月的指尖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开始读,而是先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她坐直身体,重新打开那篇文档,开始从头逐字逐句地阅读。
顾念的创作说明写得相当"漂亮"。文字流畅,用词考究,开篇就引用了某位古典音乐大师的名言,然后写自己如何在某个雨夜获得灵感、如何在琴房废寝忘食地打磨旋律、如何反复推敲配器方案——整个叙述像一个完美包装好的故事,起承转合一应俱全,感人肺腑但又滴水不漏。
沈辞月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做任何评价。她将文档拉到最底,看到了顾念随文附上的一段"早期草稿录音"的链接。她点开那个链接,耳机里传来一段约四十秒的钢琴片段——正是她那首《无声告白》的雏形版本,旋律跟她去年在论坛上发布的那段练习曲几乎一模一样。
沈辞月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然后她重新打开那份创作说明,逐段对照着顾念对"灵感来源"和"修改过程"的描述,在脑中理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如果顾念真的如她自己所说"在某天雨夜灵感迸发,当场写下了最初的旋律片段",那这个时间点至少应该在她去年接触到那个论坛上的练习曲之前。但根据纤云查到的记录,顾念第一次访问那个论坛的时间是去年十二月,而那段旋律片段最早出现在沈辞月的个人主页上是去年六月。
顾念的"灵感迸发"时间线,无论如何都对不上她宣称的时间。但她很聪明,所有具体日期都用"那天""某个夜晚"这类模糊表述带过,让核查变得困难。
不过——沈辞月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的"草稿录音"链接——这段录音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一个真正从零开始创作的人,早期草稿往往是粗糙的、断断续续的、有明显探索痕迹的。而顾念附上的这段录音完成度高得不像"草稿",像被人提前打磨过然后刻意做旧处理过的半成品。
沈辞月将耳机重新戴好,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然后打开纤云发来的原始比对文件,将两个音频波形并列放在屏幕上对比。相似度在关键段落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七十八。
她截了一张对比图,保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在顾念的评分表上勾选了"待核验",备注栏留白。
不是现在。
还不到时候。
她关上那份文档,继续看剩下的五份。窗外天色最深的时刻已经过去,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蓝色,像她画布上那道天光的底色。凌晨四点半,沈辞月看完了最后一份创作说明,将电脑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市边缘那一线正在缓慢渗透的晨光。秋天的日出越来越晚了,此刻的天际线还只有极淡的一层暖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在纸面上洇开的痕迹。
手机亮了一下,是池清砚的消息:【看完了?】
沈辞月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神奇。这个人像是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又像是二十四小时不睡在等她。她打字:【刚看完。】
池清砚:【顾念那份怎么样?】
沈辞月弯了一下嘴角:【写得很漂亮。】
池清砚秒回了一个问号,隔了两秒又补了一条:【她附的那段"草稿",我让人比对过波形了。相似度七成以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她?】
沈辞月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连池清砚都帮她比对过波形了,这个人做事的效率高得离谱,而且从来都是自己查完了才告诉她结果。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复赛结果出来之后。】
池清砚:【行。那时候热度最高。】
沈辞月看着"热度最高"那四个字,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要打就要打在舆论最盛的节点上,让所有人都在看的时候,一刀下去,干干净净。
她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继续看远方那线正在逐渐明亮的晨光。大约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池清砚发来第三条消息:
【早点睡。再不睡天亮了。】
沈辞月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她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回画架前坐下。睡意还没有来,她拿起铅笔,在画布上那道楼梯口的光线处又添了几笔——让那线光稍微亮了一些,像破晓前从门缝里漫进来的第一缕日光。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变亮,城市在寂静中缓缓苏醒。沈辞月画着画,铅笔在画布上游走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某种古老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仪式。
她在一笔一划之间,把那个关于陈屿、关于顾念、关于"月"的夜晚,慢慢收进了这道楼梯尽头的光线里。
等她画完这一幅,她会把这幅画也收进画筒里,贴上"寂"的标签,然后通知池清砚来天台上喝一罐啤酒。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那一天的画面了——深秋的午后或傍晚,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老城区的天台上,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远处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
她会在那个时候告诉他。
告诉他"月"是谁,"寂"是谁,她为什么五年前从A国消失,又为什么在五年后选择了回来。
她相信那个人。从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天台上一人一罐啤酒坐到天亮的时候,她就已经相信了。而这份相信在五年的缺席之后不仅没有褪色,反而像画布上层层叠加的颜料一样,变得更深、更沉、更贴附于骨血。
沈辞月落下最后一笔,将铅笔搁在调色盘边缘,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铺开一道温暖的金线。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
画室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由远及近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