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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莫名的安心   第10 ...

  •   第10章莫名的安心

      送走韩芩琪之后,沈辞月上楼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她选了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短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颜色。化妆台上只放了一支润唇膏和一管遮瑕膏,她对着镜子将耳后那道旧疤仔细遮好,然后检查了一下袖口——掌心那道疤被高领毛衣的袖口牢牢盖住,什么也看不见。

      七点四十五分,她拎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斜挎包下楼。沈辞星还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但他的目光明显没落在屏幕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穿这么素?"他问。

      "晚上凉。"

      "……去哪?"

      "老城区那边。朋友约了喝茶。"

      沈辞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哪个朋友"和"喝茶为什么要去老城区"这些问题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了一把备用钥匙递给沈辞月:"万一回来晚了,用这个开侧门,别走正门吵醒阿姨。"

      沈辞月接过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哥,你真不用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你那个朋友。"沈辞星顿了顿,"池家的少主,我总觉得他——"

      "他怎么了?"

      沈辞星看着她平静的眼睛,把后半句话改了改:"——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沈辞月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点点真实的暖意:"好。他要是欺负我,我第一时间跟你告状。"

      沈辞星"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目送她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深秋的夜晚来得早,七点多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沈辞月沿着人行道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路边的法桐树下,车窗半开着,露出纤云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侧脸。

      沈辞月上车的动作很轻,关车门的声响也压到了最低。

      "七点五十二,正好。"纤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小姐,池清砚那边安排了人接你,但我在你的外套内衬里放了另一个定位器,比上次那个小,他应该发现不了。"

      "……你这次放哪儿了?"

      "衣领接缝的夹层里。我拆了线缝进去的。"

      沈辞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风衣领子,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沉默了两秒,说:"万一他发现了呢?"

      "不会。我最近升级了工艺。"纤云语气平淡,"上次那个太明显了,我承认是失误。"

      沈辞月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压平之前微微翘了一下。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穿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拐进那条两侧种满法桐的旧路。路灯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车顶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

      车子在老城区那条窄巷入口停下。纤云熄了火,却没有解开安全带。她偏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大小姐,巷子里停着一辆白色SUV,车牌号是临时牌照,车内一个人。应该就是接你的人。"

      "嗯。"

      "手机保持畅通。我就在附近转圈,有事随时叫我。"

      沈辞月推开车门,秋夜的凉风迎面而来,带着法桐叶子枯黄的、干燥的气息。她走进巷子,那辆白色SUV果然停在红砖楼旁边的空地上。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看见她走过来,降下车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沈辞月拉开后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很足,座位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绕过老城区,沿一条几乎没有路灯的窄路向西行驶。沈辞月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快速掠过的灰暗轮廓——废弃的厂房、生锈的铁架、长满荒草的空地。城西老工业区比她在照片上看到的更加荒芜,像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连路灯都稀稀落落的。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三层高的旧厂房前停下。厂房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窗户大多碎裂了,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睛。但厂房的大门是新的——暗灰色的金属推拉门,门缝里透出细微的白色光带。

      司机下车帮她拉开了后门,指了指厂房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池先生在二楼等您。"

      沈辞月道了一声谢,走向那扇小铁门。门没锁,她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上的窄楼梯,锈迹斑斑的铁质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原先的车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开阔的工作间,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透亮,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地图和照片。

      池清砚站在靠里的一张长桌前,双手撑在桌沿,正低头看摊开的图纸。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紧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道旧疤。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声跟他汇报什么。

      听见脚步声,池清砚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整个工作间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对身边的眼镜男说:"今天就到这儿,你先下去。"

      眼镜男点了点头,收拾好桌上的图纸离开了,经过沈辞月身边时礼貌地点了下头,没有多看一眼。

      池清砚直起身,双手插进裤袋里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比我想的早到了两分钟。"

      "纤云开车技术好。"

      "嗯,看得出来。"他偏头示意她看墙上一块白板,上面贴着一张手绘的楼层平面图,"那栋楼的结构图我让人摸清楚了。顾念的人把东西藏在三楼最里面的杂物间,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上的锁是最普通的弹子锁——"

      "——所以你自己就能打开,对吧?"沈辞月打断他。

      池清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信我。"

      "你既然敢让我来,肯定已经安排好了。"沈辞月走到白板前,仔细看了看那张平面图,目光在杂物间的位置停留了几秒,"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沈辞月偏头看他。

      池清砚从桌上拿起一把车钥匙:"那栋楼离这儿两条街。我开车带你过去,你在一楼等着,我上去拿东西。三分钟,最多。"

      沈辞月看着他,没有接车钥匙:"你一个人去?万一里面有人呢?"

      "我让人盯着那边的,顾念的人把东西放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池清砚将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进掌心,"沈辞月,你以前不这么犹豫。"

      沈辞月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在炼狱组织里第一次出任务,他站在她面前说"跟我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没有商量,没有解释,只有一句"跟我走"。她当时二话没说就跟着他出去了。

      现在也是一样。

      她伸手拿过他掌心的车钥匙:"我来开。"

      池清砚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认识路?"

      "你指路就行。"

      两人下了楼。池清砚的深灰色跑车停在厂房后院的空地上,沈辞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和后视镜。池清砚坐进副驾驶,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考的本?"

      "三年前。在N国考的。"

      池清砚没有追问她在N国那两年做了什么,只是报了一个地址:"出门左转,第二个路口右拐,再开四百米就到了。"

      沈辞月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踩下油门,跑车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滑入夜色,转向流畅、提速平稳,几个弯道拐得又准又快,但车身始终稳得像粘在地面上。

      池清砚靠在副驾驶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感太强了,沈辞月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近乎满足的审视。

      "别看我了,看路。"她说。

      "我在看路。"

      "你在看我。"

      池清砚笑了一声,把视线移回了前方:"行,看路。"

      车子停在那栋三层红砖楼的侧门旁。沈辞月熄了火,没有下车,只是将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池清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迈出去之前偏头看了她一眼:"别乱跑,有事按喇叭。"

      "知道了。"

      沈辞月坐在车里,看着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快速穿过侧门旁的空地,推开一扇半掩的窗户翻身进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二十七分。然后她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车门外的后视镜上,从镜子里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条街比刚才那栋厂房更加荒凉,两侧的楼房大多已经空了,有几栋甚至垮塌了半边,露出砖石和钢筋的断口。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路口一盏还在发出微弱的光,将周围一小片地面照成模糊的灰白色。

      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随即又归于寂静。

      沈辞月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维持在每分钟七十次左右的稳定频率。这个速度是她这些年习惯的节奏——无论面对什么情况,心跳都保持在可控的范围内。

      两分四十七秒。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池清砚坐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绒布袋,跟早上给她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他随手将袋子扔到后座上,然后靠在座椅里,安全带都没系:"走吧。"

      "拿到了?"

      "嗯。银托还在里面,没损坏。"

      沈辞月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开。池清砚坐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忽然说了一句:

      "沈辞月。"

      "嗯?"

      "你今天晚上开车的风格,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沈辞月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瞬:"五年前我又不会开车。"

      "你会的。"池清砚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仪表盘的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五年前你从那栋楼里开车带我走的时候,风格比现在野多了。"

      沈辞月沉默了几秒。五年前——那时候他们还在组织里,最后一次一起执行任务,一辆报废的面包车,一条崎岖的山路,后面追着三辆黑车。她踩着油门冲出弯道的时候,车身一侧几乎擦着悬崖边缘滑过去的,山风从碎裂的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世界都是。

      那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沈辞月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半秒,又松开了:"那时候不要命。"

      "现在呢?"

      "现在要命。"

      池清砚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过了一会他轻声说:"要命好啊。活着多好。"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的窄路,底盘轻轻颠了一下。沈辞月减了速,慢慢绕过路中间一个大坑。车身晃动的瞬间,池清砚的手从副驾驶伸过来,指尖搭在她握方向盘的手背上,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辞月的呼吸顿了一瞬,但没有偏头看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方向盘又握紧了一点,在下一个路口平稳地拐了弯。

      车子开回那栋旧厂房门口的时候,池清砚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拿了那只黑色绒布袋,又绕回驾驶座这边。他弯腰,手肘搭在降下的车窗沿上,将袋子递进来。

      "银托上面有一点磨损痕迹,但不严重。找个老银匠补一下就行。"他顿了顿,"明天我让人送回去给韩家丫头。"

      沈辞月接过袋子,点了点头:"谢谢。"

      池清砚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描了一圈模糊的金边。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那道极其细微的旧伤痕迹。

      "沈辞月。"他又叫她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下次见。"他说完这三个字就直起身退后了一步,朝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回去开车小心。"

      沈辞月看着他转身走回厂房侧门,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在铁门前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她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她将那只黑色绒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掌心贴着粗糙的绒面布料,感受到了里面银托冰凉的轮廓。

      她把车开出城西老工业区,重新汇入城市流动的灯火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纤云发来的消息:【大小姐,定位显示你往回走了。我在老城区路口等你。】

      沈辞月单手打字:【嗯。三分钟到。】

      她把手机放下,手心那道旧疤在仪表盘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挪开视线,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莫名地。

      从今天早上被韩芩琪的电话叫醒到现在,十几个小时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帮人找手链、去了天台、进了厂房、开了夜路——体力上的消耗不算大,但精神上的拉锯却比平时多出不少。

      但她一点也不累。

      她甚至觉得胸口那个常年绷着的、压着什么重量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点。

      就像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分担了压在肩上的一部分重量。她没有开口要过,那个人也没有主动说过"我来帮你",但他就是做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需要的时候,他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沈辞月将车停在老城区的路口,熄了火。纤云的车很快靠过来停在旁边,她下车换过去,将那只黑色绒布袋小心地放在膝盖上。

      "拿到了?"

      "嗯。"

      纤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车窗外的夜景快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上方滑过去,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交替的光影。

      沈辞月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点,忽然觉得今天这漫长的一天里,最让她安心的一刻——不是找回了珍珠,不是查清了城西的底细,甚至不是坐在天台上跟池清砚说话的那个午后。

      而是刚才在车里,他指尖搭在她手背上的那一秒。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她感觉到了。

      沈辞月将脸偏向车窗一侧,玻璃上映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自己知道,那个藏得很深的、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角落,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抑制地松动。

      她闭上眼,把那只绒布袋贴在掌心里。

      银托冰凉的轮廓透过布料传来,像一枚无声的、从旧岁月里打捞出来的锚,将她安安稳稳地定在了此刻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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