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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猫偷了供果 那只猫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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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猫跳上试剑碑时,沈照棠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再裂了。
试剑碑刚被封石符压住,裂纹还没完全稳。白腹狸花猫落到碑顶,爪子踩在符纸边缘,低头咬着半块贡糕,腮帮子鼓了鼓。它吃得很认真,仿佛山门外这么多人不是来考核的,是来给它看饭的。
“下来。”沈照棠压低声音。
猫抬眼看她,黄澄澄的眼珠里没有半点悔意。
供桌旁的外门弟子先反应过来:“谁家的猫?祖师供果也敢偷!”
“不是我的。”沈照棠立刻道。话刚出口,猫嘴边一块糕屑掉下来,正落在她袖口上。周围人的眼神齐齐落到她身上。
她低头看那点糕屑,觉得这猫不是偷糕,是来索命的。
闻雪照站在一旁,指尖已经捏起一缕细细阵线。她没急着出手,先看了试剑碑的裂纹。猫爪踩过的地方,裂纹边缘竟短暂亮了一下,像有人在石内写了半笔。
“别惊它。”她道。
沈照棠看她一眼:“你有法子?”
“有。”
闻雪照抬手,阵线从袖中无声飞出,绕过试剑碑,拦在猫后方。她下手极准,既不碰碑,也不碰符,只封住猫退路。沈照棠看明白了,往前半步,伸手去接。
猫也看明白了。
它把剩下半块糕一口吞了,前爪一蹬,竟从阵线最窄处贴着滑出去。闻雪照眉梢微动,阵线一折,猫却借着碑顶裂缝弹起,直接扑向沈照棠肩头。
沈照棠下意识侧身,怕它踩到剑匣,又怕它撞回试剑碑,手忙脚乱间只抓住一团软毛。猫“喵”了一声,像在骂人,后爪蹬上她胳膊,借力跃向供桌。
供桌上铜铃被它撞翻,清水洒出,三碟糕点滚了一地。沈照棠扑过去扶桌,闻雪照同时用阵线托盘,两人的动作方向却正好相反。桌脚本就被岁月蛀空,受这一拽一托,底下传出一声闷响。
供桌歪了。
祖师像前的香灰簌簌落下,桌面阵纹亮起又暗下,裂出一道细缝。
山门外彻底安静。
猫从混乱里钻出来,蹲在不远处舔爪,神情无辜得像刚才只是路过。
“不是我们弄坏的。”沈照棠先开口,声音很稳,心里却已经开始算第二笔债。
闻雪照蹲下身,指尖悬在桌脚阵纹上方:“阵脚老化,至少三年前就该换。方才清水入缝,才显形。”
“那更不是我们弄坏的。”沈照棠立刻接话。
外门执事脸色并不好看。试剑碑刚裂,供桌又坏,今日山门热闹得过分。他看了看沈照棠,又看闻雪照:“但你二人追猫时触动供桌,造成二次损坏,总要有个说法。”
沈照棠还想辩,山门后走来一名青衣女修。她腰间挂着戒律堂木牌,眉眼清正,步子不快,却让围观弟子自觉让开。
“都别吵。”女修道,“我叫陆青梧,戒律堂执事。猫、供桌、试剑碑,一并带去问清楚。”
沈照棠指了指那只猫:“它也去?”
陆青梧看向狸花猫。猫像听懂了似的,把尾巴绕到爪边,端端正正坐好。
“去。”陆青梧说,“它比你们两个都像主犯。”
戒律堂不阴森,甚至很亮堂。案桌上摊着宗门公物册,陆青梧查得细,先问供桌年限,再问试剑碑裂纹,又让人把猫抓来登记。猫不肯让外门弟子碰,最后自己跳到案桌上,踩了一脚墨泥,在纸上留下一个梅花印。
“名字?”陆青梧问。
沈照棠愣住:“问谁?”
“猫。”
旁边管杂役的弟子翻册子:“西偏峰常见一只白腹狸花,膳堂弟子叫它饭团。”
饭团听到名字,尾巴尖动了动。
陆青梧落笔:“饭团,偷供果,扰山门。沈照棠、闻雪照,追捕不当,致供桌阵脚二次损坏。供桌老化为主因,可减责。”
沈照棠听见“减责”,眼睛亮了亮:“能减到不用赔吗?”
陆青梧看她:“不能。”
闻雪照问:“可否以修缮抵责?”
陆青梧抬眼,像早等她们问这句。她从案卷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洞府契,纸边被潮气卷起,上面写着“春雪小筑”四字。
“外门西偏峰,荒了七年。屋顶漏雨,阵基半塌,灵田没人管。宗门本就要找人清修,只是一直没人愿去。”
沈照棠心头一动:“修好能抵多少?”
闻雪照同时问:“阵基半塌到什么程度?”
两句话撞在一处,两人都停了停。陆青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有一点笑意。
“正好。”她把洞府契推过来,“你们一个会动手,一个会看阵。春雪小筑修缮期间可暂住,修缮折抵债务与责罚。饭团若再闯祸,也记在小筑杂役项下。”
饭团在案桌边舔了舔爪子。
沈照棠低头看那张旧契,纸面某处有一道很淡的水痕,像屋檐下拖出的雨线。她还没看清,那水痕就消失了。
陆青梧敲了敲案桌:“去吧。今日起,你们归春雪小筑。”
去戒律堂的路上,沈照棠走在前,闻雪照走在后,饭团被陆青梧用一只竹篮扣着。竹篮底下伸出一条尾巴,偶尔扫一下地,显然并不服气。
沈照棠忍了又忍,还是回头问:“陆执事,若主犯是猫,赔偿能不能向猫讨?”
陆青梧道:“可以。它若有灵石。”
饭团在篮子里喵了一声。
“听见没?”沈照棠敲敲竹篮,“你现在欠我一次清白。”
闻雪照淡淡道:“它未必觉得自己不清白。”
沈照棠看她:“你还替猫说话?”
“我替事实说话。猫偷供果,供桌先坏,你追猫,桌才倒。”
“你也拦了。”
“所以我也在这里。”
这话说得太正,沈照棠一时没法接。她发现闻雪照这人讨厌归讨厌,至少不把责任全推给别人。若换成旁的世家子弟,多半已经让护卫出来解释,解释到最后猫都得姓沈。
戒律堂外有一排青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陆青梧把她们带进去,没有拍惊堂木,也没有摆架子,只让人端来清水,先把供桌阵脚拓印放到案上。沈照棠看着拓印,才发现那桌脚里真有旧裂,密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
“青衡宗讲规矩。”陆青梧说,“规矩不是只罚弱的,也不是让人钻空子。旧损归旧损,新损归新损,查清楚再定。”
沈照棠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紧绷才松开。
这一夜后,许多细小的事也被记进了春雪小筑的日子里。墙角哪块砖会返潮,井水何时最清,饭团喜欢从哪扇破窗钻进来,沈照棠都用炭笔写在门后的木板上。闻雪照起初嫌字迹太乱,后来默默在旁边补了几条更细的注:西檐三步内勿钉铁钉,灶后旧砖可暂压灵气,院中苦楝树根下有断线。
沈照棠看见时笑她:“你这不像住屋,像审屋。”
闻雪照回答:“审清楚,才住得久。”
这句话让沈照棠安静了一会儿。她从前很少想“住得久”这种事,临溪镇的旧屋守不住,来青衡宗也只想着先留下。可春雪小筑破归破,门后多出这些字以后,竟真像一个能慢慢修好的地方。
饭团从窗台跳下,爪子踩过炭灰,在木板边缘留下一串梅花印。沈照棠气得要擦,闻雪照却拦了一下。
“留着吧。”她说,“也算账目。”
去戒律堂的路上,沈照棠一直试图和那只猫讲道理。
“你偷吃就偷吃,跑什么?”
猫被细绳轻轻拴着,走得比她还稳,听见这话,尾巴晃了晃。
“跑就跑,别踩碑。”
猫抬头看她,像是嫌她啰嗦。
闻雪照走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道:“你和猫讲规矩?”
沈照棠说:“总得试试。万一它听得懂呢?”
闻雪照看了猫一眼。猫也看她一眼。那一瞬,她袖中推演玉片又冷了一下,不是寻常寒意,倒像一滴雨落在旧铜上。她微微蹙眉,没有当众说。
陆青梧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戒律堂弟子大多怕她,因为她记性太好,谁哪日迟到、谁哪月欠罚,翻不翻册子都说得出来。沈照棠却不怕这种人。守规矩的人至少讲道理,比不讲道理的人省事。
进堂后,她先看墙上的规条。
第一条:损毁宗门公物者,照价赔偿或折劳役。
沈照棠看得眼前一黑。
闻雪照也看见了,淡淡道:“你与这条有缘。”
“孽缘。”沈照棠小声回。
陆青梧像没听见,只把卷宗一本本摊开。她查得很细,供桌维护、试剑碑修缮、山门阵脚记录,一样没漏。沈照棠原本准备好一肚子解释,见她这样查,反倒慢慢安静下来。
至少不是随便找人背锅。
闻雪照也收了几分冷意。她不怕被罚,怕的是糊涂账。天算楼最擅长把人算成一个数字,她讨厌那种感觉。陆青梧的规矩硬,却清楚。
当“春雪小筑”四个字摊开在案上时,沈照棠还没意识到,这张泛黄洞府契会把她往后许多年的路都改掉。
她只看见契上写着:有井,有田,有屋。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