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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雪小筑 春雪小筑比 ...

  •   春雪小筑比洞府契上写得还破。

      沈照棠和闻雪照带着那只赖上来的狸花猫上西偏峰时,天色已经偏晚。山路两边长满野草,石阶断了三处,最后一段路被藤蔓盖住。沈照棠走在前头,用剑鞘拨草,闻雪照跟在后面,袖口不沾半点泥,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里七年没人住?”沈照棠问。

      闻雪照看着路边倒伏的界石:“至少七年。界石灵纹断得干净,不像自然耗尽,像被人主动停过。”

      沈照棠听不懂太细,只听懂“主动”两个字:“前主人自己搬走的?”

      “或是来不及搬。”

      这话让山路更静了些。饭团却毫不害怕,从草里钻出来,尾巴一摇,抢在她们前头冲进院门。

      院门其实只剩半扇,另一半靠在墙边,被青苔吃得像块绿糕。门内是个小院,左边柴房塌了半边,右边灵田荒得看不出田垄,正屋檐角缺了几片瓦,雨水顺着旧痕在墙上拖出一道道灰线。若不是契上写着洞府,沈照棠几乎以为这是山里猎户不要的破屋。

      她却笑了。

      闻雪照侧目:“你笑什么?”

      “有墙,有井,有灶,还有屋顶。”沈照棠把剑匣靠到廊柱边,伸手试了试柱子,“虽然屋顶漏,但总比露宿强。青衡宗若把这个算作惩罚,算得不太精。”

      “你对住处要求很低。”

      “欠三百灵石的人,要求太高容易折寿。”

      闻雪照没接这句。她走到院中,取出一枚小阵盘。阵盘一开,细线沿地面铺散,却在正屋西檐下顿住,像碰见看不见的墙。她眼神微凝,又收了阵盘。

      沈照棠已推门进屋。屋里灰尘厚得能写字,桌椅都旧,墙角堆着破竹篓和半卷草席。唯一干燥的地方在窗边,一个蒲团竟干干净净,饭团已经蜷在上头,舒服得眯起眼。

      “这猫比我们会挑。”沈照棠说。

      闻雪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了一圈屋梁、墙角、地砖,最后视线落在屋檐某处:“此地阵基没死。”

      “好事?”

      “未必。活阵荒废多年,比死阵麻烦。死阵只要重布,活阵会记得旧主人,也可能排斥新气息。”

      沈照棠把桌上灰拍开:“那它若排斥我们,会怎样?”

      话音刚落,屋顶滴下一滴水,正落在她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闻雪照淡淡道:“先漏雨。”

      沈照棠抬头,看见屋顶破洞外一线天光,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们先清出一间能睡的屋。沈照棠负责搬,闻雪照负责判断哪些东西不能乱碰。旧柜子里有半袋发霉灵谷,一把缺齿锄头,还有一本被虫蛀了边角的账册。账册前头记着木料、瓦片、灵田种子,字迹端正,后面却缺了三页,撕口很新,不像七年前留下。

      沈照棠翻了翻:“前任主人也是个会过日子的。”

      闻雪照摸过纸页:“最后三页被人取走。不是虫蛀。”

      饭团不知何时跳上桌,爪子按住账册封底。沈照棠把它抱开,它不满地叫了一声,爪尖却勾起一层薄纸。闻雪照伸手揭开,封底里侧有一行极淡的小字:雨夜勿动西檐。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

      沈照棠望向西檐:“越不让动,越像有东西。”

      闻雪照把账册合上:“越像有东西,越不能现在动。”

      “我只是看看。”

      “你方才试剑碑前也只是试试。”

      沈照棠被噎了一下,决定暂时尊重三百灵石的教训。

      傍晚雨又落下来。她们用破盆接水,用旧席堵窗,用从柴房翻出的干草垫地。闻雪照铺开阵图,想先稳住屋内最薄弱的灵气流向。沈照棠则在灶间生火,煮了一锅薄粥,粥里加两片干菜,香气不浓,却把屋子从“荒废洞府”拉回了“能住人的地方”。

      闻雪照坐在桌边,低头看阵图。雨水从屋顶滴下,啪的一声,正落在她画好的西侧阵线上。

      墨线晕开。

      她抬头,脸色冷得像飞舟底下的霜。

      沈照棠端着粥站在门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看来春雪小筑先认了你。”

      闻雪照慢慢卷起湿掉的阵图:“明日修屋顶。”

      屋檐外,雨水落到西侧一块旧瓦上,却奇异地绕开半寸,悄无声息滑入黑夜。

      清扫正屋时,沈照棠在墙根发现几道刻痕。刻痕很浅,像有人闲来无事拿柴刀划的,数一数却正好七道。她蹲着看了许久,闻雪照走过来,也跟着看。

      “住了七年?”沈照棠猜。

      “也可能等了七年。”

      “等谁?”

      闻雪照没有答。她用指尖轻轻拂过刻痕,灰尘落下,刻痕末端露出一点细小的弯,竟仍是檐角形状。春雪小筑处处都像破烂,破烂底下却藏着同一种痕迹。

      沈照棠把这事记在心里,没有声张。她不怕辛苦,却怕麻烦没头没尾。可她更清楚,自己已经站在这座小院里,吃住都要靠它,麻烦若真在屋檐下,假装看不见也不会少一滴雨。

      夜里分床又成问题。能睡的房只有一间,另一间屋顶塌得能看星星。沈照棠把草席铺到靠门处:“我睡这边。你睡里头,风少。”

      闻雪照道:“不必让。”

      “不是让。若半夜屋顶再塌,我离门近,跑得快。”

      闻雪照看她一眼:“你倒会把照顾人说得像逃命。”

      沈照棠把剑匣放在手边,笑道:“这样听起来不亏。”

      饭团最终谁的床都没选,它霸占了唯一干燥的蒲团。两人看着它,难得同时沉默。

      这一夜后,许多细小的事也被记进了春雪小筑的日子里。墙角哪块砖会返潮,井水何时最清,饭团喜欢从哪扇破窗钻进来,沈照棠都用炭笔写在门后的木板上。闻雪照起初嫌字迹太乱,后来默默在旁边补了几条更细的注:西檐三步内勿钉铁钉,灶后旧砖可暂压灵气,院中苦楝树根下有断线。

      沈照棠看见时笑她:“你这不像住屋,像审屋。”

      闻雪照回答:“审清楚,才住得久。”

      这句话让沈照棠安静了一会儿。她从前很少想“住得久”这种事,临溪镇的旧屋守不住,来青衡宗也只想着先留下。可春雪小筑破归破,门后多出这些字以后,竟真像一个能慢慢修好的地方。

      饭团从窗台跳下,爪子踩过炭灰,在木板边缘留下一串梅花印。沈照棠气得要擦,闻雪照却拦了一下。

      “留着吧。”她说,“也算账目。”

      等到灯火低下去,沈照棠把剑匣横在床边,闻雪照把阵盘收进袖中,屋外的山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又被灶膛余温慢慢化开。她们都没有把话说满,却都知道第二日还要一起醒来,一起修屋、查水、算那笔看起来永远还不完的账。春雪小筑并不温柔,可它把两个原本不该同行的人,暂时留在了同一片屋檐下。

      主屋的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扑出来。

      沈照棠先咳了一声,随手拿剑鞘挡住闻雪照往里走的脚:“等会儿,里面可能有蛇。”

      闻雪照低头看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剑鞘,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她不习惯别人替她挡东西,更不习惯这种挡法——不问她怕不怕,也不显得多郑重,只像顺手把一片落叶拨开。

      “青衡山上蛇少。”她说。

      话音刚落,梁上掉下一截干藤。

      沈照棠面不改色:“藤也算。”

      屋里只有一张断腿桌、两个空架子、一只破蒲团。墙角堆着旧瓦,瓦上积灰很厚,唯独最里面一片干净得不合群。闻雪照走过去,指尖还没碰到,狸花猫便从蒲团上抬头,低低叫了一声。

      “它不让碰。”沈照棠说。

      闻雪照收回手:“那就先不碰。”

      这话让沈照棠多看了她一眼。她原以为闻雪照这种世家出身的阵修,见到可疑物件一定要立刻查个清楚。没想到她能忍。

      闻雪照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来路的东西,先记位置。乱碰只会少一条退路。”

      “你们天算楼都这么谨慎?”

      “活得久的人都谨慎。”

      沈照棠笑了笑,没接。她转身去看井。井水还清,只是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她用木桶打上来一点,先闻,再用银针试,最后才抿了一口。

      闻雪照站在廊下看她这一套动作,忽然觉得这人不只是莽。

      穷人家的谨慎长在手上,不长在话里。

      闻雪照站在院中,看着那块荒灵田。

      田不大,三分左右,土色却不坏。荒草长得深,说明底下灵气没死,只是久无人理,水路乱了。她蹲下,用银簪尾端挑开一小块泥。泥里有细白根须,根须缠着碎瓦渣,瓦渣边缘很旧,不像近年落下来的。

      “这田以前种过东西。”她说。

      沈照棠正在井边试水,闻言回头:“洞府有田,当然种过。”

      “不是普通灵谷。”闻雪照把瓦渣放到掌心,“这里的土被阵养过。”

      沈照棠走过来,低头看那点瓦渣。她看不懂阵,却看得懂田。临溪镇靠山吃饭,谁家地肥,谁家地薄,她小时候跑一圈就知道。这块田荒成这样,还能在草根底下留住湿气,确实不寻常。

      她忽然觉得,戒律堂给的处罚也许没那么简单。

      或者说,青衡宗自己也忘了这里原本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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