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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照不入楼 闻氏的 ...


  •   闻氏的飞舟落下时,山门前的队伍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见过飞舟。来青衡宗求入门的,多多少少都见过修士御器、世家车驾,可闻氏的飞舟太显眼。舟身薄如雪玉,边沿刻着推演星纹,落地时没有尘土飞扬,只有一阵清寒气从舟底散开,把山门前的暑意都压低了几分。

      刚才还在议论试剑碑的人全转了头。

      沈照棠也看了一眼。她正站在登记桌前,同执事商量三百灵石分期的细则,听见周围忽然静下来,便顺势望过去。

      飞舟舱门开了,先下来两个青衣护卫,随后是一名白衣少女。

      少女年纪与她相仿,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衣料看着不张扬,却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灵纹。她站到山门前,像雪落在青石上,不吵不闹,却让人很难不看。

      护卫上前一步,双手捧出一枚玉牌:“小姐,属下替您递名牌。”

      “不必。”

      少女声音不高,冷得很稳。她接过玉牌,自己往登记处走。

      护卫有些为难:“楼主交代,您可直接入内门客院,外门考核人杂……”

      “我来青衡宗修行。”她停下脚步,侧目看了护卫一眼,“不是来把天算楼搬进青衡宗。”

      护卫立刻低头。

      沈照棠听见“天算楼”三个字,心里把人和传闻对上了。闻氏天算楼,擅推演命理,门中子弟出门都像带着半座算盘。她从前只在茶摊上听人说过,闻氏算一卦比临溪镇一条街的铺子都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欠下的三百灵石,觉得人与人的命数确实差得很远。

      登记执事显然也认得对方,态度比刚才更谨慎:“闻姑娘,请。”

      闻雪照把玉牌放上桌:“闻雪照,按外门规程登记。”

      执事迟疑:“闻家已送过文书,客院也备好了。”

      闻雪照道:“撤掉。”

      “这……”

      她袖中传讯玉忽然亮起。闻雪照垂眸看了一眼,没有避人,指尖在玉面上轻点。玉中传出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男声:“雪照,客院清静,外门杂务不必沾身。你身体未稳,别任性。”

      山门前更静。

      闻雪照神色不变:“小叔,我已到青衡宗。”

      “所以更该听安排。”

      “我入青衡宗,不入闻氏别院。”

      玉面那端沉默片刻。沈照棠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姑娘说话像一刀切冰,脆是脆,就是冷得人牙酸。

      闻雪照收起传讯玉,重新看向执事:“请登记。”

      执事只好落笔。

      沈照棠本来该让开,可她的账册还摊在桌上。三百灵石四个字明晃晃写着,她伸手按住,试图让执事先把“劳役抵扣”也写进去。

      “执事,您方才说可用宗门劳役抵债,是修屋、挑水、抄经都算,还是只算指定杂务?若一个月抵三灵石,我得抵八年多,能不能按活计难易另算?”

      执事额角跳了跳:“你先去领外门牌。”

      “那就是还没定。”沈照棠很诚恳,“没定我不放心。”

      闻雪照的视线落在她按账册的手上,又移到她腕间。那一点浮躁红线仍在,像柴火烧过头,明亮却不稳。她原本不打算开口,可红线边缘隐约有细裂,与试剑碑上雨线似的裂纹相互牵扯。

      “你近期不要强行练剑。”闻雪照道。

      沈照棠一愣,转头:“你同我说话?”

      “命火浮躁,剑意越急,反噬越快。”

      周围有人听见,眼神顿时变了。天算楼子弟开口说命火,分量自然不同。沈照棠却只看着她,片刻后问:“看一次命多少钱?”

      闻雪照皱眉:“我没有给你看命。”

      “那就是白说。”沈照棠松了口气,“白说可以听听。”

      执事没忍住咳了一声。闻雪照看她一眼:“你不信?”

      “不是不信。”沈照棠把账册合上,“我只是觉得,姑娘你说话像冬天井水,打一桶上来能醒神,也能冻手。”

      闻雪照沉默了一瞬。

      山门前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沈照棠补了一句:“多谢提醒。但我欠着三百灵石,不练剑也得干活。命火若能替我还债,我立刻供起来。”

      闻雪照淡淡道:“命火只会烧债主的账册,不会替你还。”

      沈照棠看她的眼神终于认真了点:“你还挺会接话。”

      “你也挺会欠债。”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让。一个衣袖还沾着试剑碑的石灰,一个周身清寒得像飞舟刚落下的霜。她们之间没有火星四溅,却像两把不同材质的尺,第一次量到对方身上,都觉得不顺手。

      执事正要让她们各自领牌,山门旁供桌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那是摆给山门祖师像的供桌,桌上有贡果、清水、三碟糕点,还有压阵用的小铜铃。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供桌中央不知何时蹲了一只白腹狸花猫。

      猫嘴里叼着半块贡糕,前爪踩在盘沿,尾巴翘得很高。它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被符纸封住的试剑碑,像是在衡量哪边更有意思。

      沈照棠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那猫尾巴一甩,叼着贡糕跳上了试剑碑。

      闻雪照领到外门牌后,并没有立刻离开。护卫还守在飞舟旁,显然不甘心,几次想上前都被她一个眼神止住。沈照棠看得明白,这位闻姑娘不是没有退路,恰恰是退路太多,多到每一条都有人替她铺好,她才非要从最窄的那条路走。

      这念头让沈照棠对她少了点“世家小姐”的成见。她自己没有路可挑,闻雪照却是有路不走,两种难处摆在一起,不算相同,但也都不轻松。

      “你真不住客院?”沈照棠随口问。

      闻雪照看她:“与你有关?”

      “若客院空着,能不能折成灵石给我抵债?”

      闻雪照沉默。沈照棠看她表情,知道这句话把对方的推演也难住了,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山门外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继续试剑,有人偷偷看闻雪照,也有人绕到沈照棠身边,想问她是不是隐藏宗族子弟。沈照棠一概说不是,问急了就把钱袋拿出来晃一晃。七枚灵石的声音很清脆,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闻雪照的视线又落到试剑碑上。碑面的裂纹被符压住,可雨线似的细痕仍在石内游动。她心中推过一遍,却发现因果线被什么挡住,像雾中屋檐,只看见滴水,看不见屋里的人。

      她不喜欢看不清的东西。偏偏今日山门前,沈照棠、试剑碑、供桌和那只忽然出现的猫,全都不太清楚。

      这一夜后,许多细小的事也被记进了春雪小筑的日子里。墙角哪块砖会返潮,井水何时最清,饭团喜欢从哪扇破窗钻进来,沈照棠都用炭笔写在门后的木板上。闻雪照起初嫌字迹太乱,后来默默在旁边补了几条更细的注:西檐三步内勿钉铁钉,灶后旧砖可暂压灵气,院中苦楝树根下有断线。

      沈照棠看见时笑她:“你这不像住屋,像审屋。”

      闻雪照回答:“审清楚,才住得久。”

      这句话让沈照棠安静了一会儿。她从前很少想“住得久”这种事,临溪镇的旧屋守不住,来青衡宗也只想着先留下。可春雪小筑破归破,门后多出这些字以后,竟真像一个能慢慢修好的地方。

      饭团从窗台跳下,爪子踩过炭灰,在木板边缘留下一串梅花印。沈照棠气得要擦,闻雪照却拦了一下。

      “留着吧。”她说,“也算账目。”

      闻雪照说完那句“总比烧糊好”,便不再看沈照棠。

      她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多说话。人一多,气线就杂,贪念、羡慕、试探、轻慢,全混在一起,像一团被雨泡过的麻。天算楼的人从小教她分辨这些东西,也教她不要被这些东西绊住。

      可沈照棠的气线不太一样。

      太亮,太乱,像一把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柴,火星还没拍净,就被人拿去当剑。这样的人通常活得累,偏偏她自己好像没什么自觉,还能站在账册前问膳堂管不管饭。

      闻雪照觉得荒唐,又觉得有点新鲜。

      飞舟边的护卫还在等她回头。她没有回。闻氏给她安排好的路太平整,平整到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的格子。青衡宗外门这条石阶不好走,吵,乱,还会有人当众欠债。

      但至少不是闻氏别院。

      登记弟子把她的名牌递回来,小心问:“闻姑娘,真走外门流程?”

      “嗯。”

      “若之后内门长老问起……”

      “照实说。”

      她把名牌收入袖中,指尖碰到那枚推演玉片。玉片还残着一点热,热意指向试剑碑,又在供桌方向乱了一下。

      然后猫出现了。

      那只狸花猫叼着贡糕站在供盘中央,半点不怕人。它眼睛圆,胡须沾了糕屑,踩香炉的动作却准得古怪,像知道哪一脚能让阵脚松动。

      闻雪照眯了眯眼。

      沈照棠已经动了。

      她动得很快,快到护卫都没反应过来。闻雪照抬手布线时,心里其实已经知道这猫不好拦。可她仍旧出手了。不是为供果,也不是为山门规矩。

      她只是想看看,沈照棠那团火若遇上一只不讲理的猫,会烧到什么地步。

      事实证明,猫更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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