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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祭奠 辛夷没有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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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没有问她要纸笔做什么。她只是应了一声,引沈照穿过廊下,进了西次间。
廊下已候着另一名侍女,比辛夷更年轻些,穿一身月白窄袖衣,气息长绵。
辛夷低声道:“杜若也在,姑娘有事尽可吩咐她。”杜若低头行了一礼,随即退到门边。
西次间比寝间敞亮一些,临窗摆着一张书案。桂树的影子细碎地落在书案上,午后的光斑微微晃动。
沈照抬眼便能看见院门。
不远。
可窗下有阵纹,廊下有人,腕上有青翡环。
辛夷将纸笔摆好,隔案跪坐,替她磨墨。墨色很淡,砚台是圆角的,砚边磨得平滑。连镇纸都没有,只用一枚漆木小尺压着纸角。
沈照看了一眼,笑了声。
“圆角砚,漆木尺。”沈照看了一圈,“崔衡这是怕我拿砚台砸人,还是怕我拿镇纸砸自己?”
辛夷答:“令君说,姑娘若要写字,不必拦。”
“他倒还肯让我留下字。”
辛夷没有答。
沈照拿起笔。
从前在定川,祭文都是幕僚写,姜琰亲自看过,再命人于军前宣读。她只需持枪站在风里听。
如今轮到自己,笔拿起来,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在纸上落笔。
——定川旧部沈照,谨祭定川君姜公怀瑾。
写到“姜公怀瑾”四个字时,腕骨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青翡环贴着伤处,她连写字也不能太用力。
沈照盯着那四个字。
主君。
他死了。
可祭文该怎么写?
写他仁厚端方,护民守关?写他收养孤弱,抚恤旧部?写他英勇牺牲?
那些话都是真的。可落到纸上,却都像太轻了。轻得托不起一个人。
她又写了几字,觉得不对,划掉。
墨迹在纸上糊成一片。
她想起定川府里那个管旧书的老仆。每年祭文都是他收好,她从前嫌他啰嗦,说死者若有灵,哪会在乎文章工整。
老仆瞪她:“活着的人记得清楚,死了的人才有归处。”
沈照的笔停住。
她低头,另取一张纸,龙飞凤舞地写下第一个名字。
赵临。笔顿了顿。
白石渡箭雨压下来时,他替她挡过一箭。
这个人,她知道是死了。
笔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从笔尖聚成一滴,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她没有擦。只是挪开半寸,在旁边直接落下下一个名字。
韩稚。
十七岁,第一次出回雁关。出发前盔甲都没扣好,被人笑得脸通红。
他跟在她后面走了很久,最后才鼓足勇气说:“沈将军,待这仗打完,能不能替我向主君求一间临街铺子?不用大,能摆得下一口锅就行。”
沈照问他:“卖什么?”
他说:“馄饨吧。热乎。”
她当时觉得好笑:“你会包?”
韩稚挠了挠头:“不会。可我娘会。”
沈照写到“稚”字最后一笔时,手微微一抖。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她不知道韩稚死了没有。
白石渡乱到后来,渡口失守,接应未至,河面上全是断旗、浮木、尸体和马嘶声。她记得韩稚被人群冲散,记得他肩上有血,记得他好像回头喊过她一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也许他死了。
也许被俘了。
沈照盯着这个名字,忽然不知该在旁边写什么。
她又写。
薛平。
罗胜。
阿顺。
阿顺其实不叫阿顺。
至少军册上不是这个名字。
可沈照想了很久,想不起他的大名。她只记得那孩子喜欢跟在赵临后头,别人喊他阿顺,他便答应。白石渡那夜,他抱着断旗往回跑,跑到半路摔了一跤,爬起来时满脸都是血,还冲她喊:“沈将军,旗没落地!”
旗后来还是落了地。
人有没有回来,她不知道。
沈照盯着“阿顺”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一笔写得太轻。
轻得像这个人从未来过。
她想重写,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死?
她没有亲眼看见。
写生?
退回祁境的不足二十人里,没有人来告诉她,阿顺还活着。
她甚至连他的正名都想不起。
辛夷隔案磨墨,起初没有看她写什么。
直到那几张纸渐渐铺开,她才隐约看出,那不是祭文。
是名字。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
她见过沈照的名字。
在晟军战报里。
祁将沈照,率隼骑夜袭粮道,焚车断后。
外头也有人叫她沈夜叉,说她枪断了还杀人,半身是血,像从河里爬出来的鬼。传到说书人口中,便成了三头六臂、饮血啖肉的妖物。
辛夷原以为,这样的人即便败了、伤了,落到令君府里,也应当是冷硬的,像一把折断后仍会割人的刀。
可沈照坐在案前,一滴眼泪却落了下来。
正落在“阿顺”旁边。
沈照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滴泪,正抬手要去擦,可笔上还沾着墨,一碰,反倒将纸面蹭出一道黑痕。
辛夷取了帕子。她的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沈照忽然抬眼。
她眼里的狼狈倏然收尽,只剩警惕。
她抬手按住案上的纸。
沈照的手压得很重,青翡环贴着腕骨骤然一凉。她像感觉不到痛,只死死按着那几张纸。
辛夷没有再往前。
她低声道:“奴婢不看。”
沈照看了她很久,慢慢松开手。
那张祭文草稿已经被墨和泪弄得不成样子。
不知何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辛夷没有催她,只让人送了一盏罩着琉璃的灯来,放在案角。火光被拢在琉璃罩里,温而不烈。
沈照看着那点火光,忽然伸手掀开灯罩。
辛夷脸色一变:“姑娘——”
纸角已经碰上了灯芯。
火苗极小,却很快舔上纸面。
辛夷下意识要拦,沈照却握着那几张草稿没有松手。火光映在她眼底,她的手被烫得微微发颤,却像感觉不到痛。
门边的杜若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辛夷抬手拦了她一下。
沈照终于松开手。
半张祭文落到地上,火苗卷起纸边。
杜若要上前踩灭,辛夷却先一步取来廊下的浅铜盆,将那半张燃着的纸放了进去。
火在铜盆里慢慢塌下去。
沈照看着那点火,声音很轻。
“我不是要传信。”
辛夷低声道:“奴婢知道。”
“我只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也正是这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杜若低声行礼:“令君。”
沈照手指一顿。
铜盆里的火还没灭。
案上的名单还摊着。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挡。
动作太急,腕上的青翡环骤然一凉。她指尖一颤,墨未干的纸被蹭花了一角。
崔衡走进西次间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案上散着素纸,墨迹凌乱。铜盆里火光将灭,沈照眼睫上还沾着泪,一只手压在名单上,另一只手攥着那张写着“姜公怀瑾”的纸。
她偏过脸去,攥着纸的手又往里收了收。
崔衡停在门边,始终没有往里迈。
西次间里一时只剩铜盆里微弱的火声。
辛夷低着眼,杜若守在门边,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崔衡看向辛夷。
“换深盆。”
辛夷应声退下。
崔衡又道:“杜若,退到廊外。”
杜若垂首:“是。”
两名侍女都退了出去。
西次间里只剩沈照和崔衡。
崔衡不问。沈照不动。
最终他先开口:“官署自有俘册,不会凭你这几页纸追人。”
沈照脸色白了一分,“我信不了你。”
“所以我让你烧。”
“那请崔令君出去。”
屋中又静了下来。
铜盆里的火还没有灭,案上的名字也还没有干。
沈照低头看着那些纸。
这些名字不能留。
辛夷很快换了深铜盆回来,放在案前后退了出去。
崔衡看了沈照一眼,转身,也退到门外。
他没有关门。只是站在廊下,背对着西次间。
沈照慢慢伸手,拿起第一张名单,放进铜盆。
名字一张张卷进火里。
赵临,韩稚,阿顺。
墨迹先黑,纸角后塌,最后只剩灰。
她没有念名字。也没有说一路走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
崔衡背对着门,袖角被风吹得微微一动。
他真的没有看。可西次间太静了。
静到他能听见纸页被火舌卷起的细响,听见沈照极轻的呼吸,甚至仿佛听见一滴水落在方砖上。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像真的。
可他垂在袖中的手,还是微微收紧了。
沈照烧到最后,案上只剩那张单独写着“姜公怀瑾”的纸。
这张她没有立刻烧。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姜怀瑾。
定川君。
主君。
这个人是真的死了。
崔衡说他死于白石渡,祁王携国书王印抵承阙,今日承天殿受表。她不信崔衡,却知道这件事大约是真的。
因为若姜怀瑾还活着,祁不会降得这样快。
沈照拿起那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像烧名单那样急。
她把纸慢慢放进铜盆里,看着火一点点攀上去。
“主君。”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现在不知道谁在你那里。”
火光映在她眼底,冷而亮。
“若他们到了,劳你先记着。”
“若他们还活着,别让他们收。”
纸烧到一半时,沈照闭上了眼。
眼泪落下来,落在手背上,冷得像白石渡的水。
门外,崔衡依旧站在那。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道:“寒衣节,我带你出去。”
沈照睁开眼。
铜盆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她没有回头,只问:“去哪儿?”
“城南怀川河畔。”
“出城吗?”
“不出城。”
“那我等着。”她低下头,火光映在腕间的青翡环上,玉色温温的。
她没有去摸那枚环。只是将它压在袖口底下,不再看。
崔衡道:“承阙城南有怀川穿城,水路通幽冥。寒衣节傍晚,城中百姓多在那里焚寒衣。”
水路通幽冥。
沈照低头看着铜盆里的灰。
她不知道姜怀瑾能不能从那里收到。
也不知道白石渡的亡魂,会不会嫌这条承阙城里的河太远。
可至少,那是一扇会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