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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安和 那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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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停云院被打扫得极干净。纸灰收了,书案擦了,桂树下的落叶也扫净了。
沈照烧掉的东西,像从未存在过。
寒衣节那日,崔衡一早便入了宫。
辛夷送药时说了句:“今日承天殿有授衣礼,令君回府后还要去祠堂。晚些出门。”
授衣礼。
白日里,晟帝给活人授衣。
夜里,百姓给死人送寒衣。
活人有活人的册子。
死人有死人的纸衣。
只是沈照如今既不算活人,也没能死成。
她只能坐在停云院里,看着午后送来的菱粉糕。糕上浇着桂花蜜,甜香细细浮起来。她尝了一口,却只甜了舌尖。
日色渐渐往西沉。
申末以后,停云院的风里多了一缕极淡的焦糊气。
辛夷将药盏放到案上,道:“今日寒衣节,怀川河畔傍晚最热闹,满城的人都在烧纸衣。”
她又说,寒衣节傍晚寒气重,城里也有喝热汤暖身子的习俗。怀川附近会有馄饨、饺子、汤面摊。
沈照听见“热汤”两个字时,手指微微一顿。
她想起韩稚。
他说,若能活着回去,他想卖馄饨。热乎。
酉初前,崔衡到了停云院。
他换下朝服,穿一身墨色常服。大约刚从宫中和祠堂回来,身上还沾着一点很淡的沉香与冷雨气。
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木匣。
沈照看了一眼。
“寒衣节用的?”
“嗯。”
他将木匣放到案上,打开。
匣中放着几页纸:一页卢氏族谱抄录,一份从青州入承阙的路引,另有一封托养文书。
沈照没有伸手。
崔衡道:“青州卢氏女,名嘉宁,字安和,是我母族旧亲。外人若问,便说是远房晚辈,暂居侯府养病。”
嘉宁。安和。
这名字取得很好。
美善、安宁、平和、无恙。
字字都是好意,字字都不像她。
她讥笑了一下:“这个名字确实不错,可惜不像我的命。”
崔衡道:“只是权宜。”
沈照伸手,翻了翻那页族谱抄录。
“照这族谱,我该唤你一声表叔?”
崔衡静了一息。
“只是对外说辞。”
“长辈照看病弱晚辈,名正言顺。”
她把那页族谱放回木匣里。
“想得真周全。”
“你不必认这个名字。”
“不必认,却要用。”
沈照看着他,笑了一下:“是吧,表叔。”
这次,崔衡没有接话,指节却在匣沿微微一紧。
沈照问:“几时走?”
“酉初。”
“祭品备了吗?”
“备了。香烛、冥钱、寒衣、祭食,都在车上。纸签空着。”
“我自己写。”
“好。”
“我自己烧。”
“好。”
“旁人不许看。”
“好。”
沈照垂眼,看着那张空白纸签。“多出来的东西,我自己处置。”
崔衡看着她。
很久,他道:“好。”
这一声比前面轻。
崔衡又道:“备的是白纸衣。新亡者用白纸。若还缺什么,到了怀川河畔再添。”
沈照问:“我能在河边买?”
“能。”
“谁出银钱?”
“府中出。”
她垂下眼。
连给死人买寒衣的钱,都是宣宁侯府出的。
她现在身无长物,只能用崔衡给的名字,坐崔衡安排的车,拿崔衡备好的纸衣,去给姜怀瑾和白石渡的亡魂送寒衣。
她低声问:“烧完的灰呢?”
“你若愿意,随河水送走。你若不愿,可以带回停云院。”
沈照沉默片刻。
“随水走吧。”
白石渡也有水。
虽然不是同一条河。
崔衡没有再说什么,先退了出去。
太阳已经走到西边,辛夷替沈照梳好发,戴上帷帽。
帷纱垂落下来时,沈照看见铜镜里的人影模糊成一片。衣料和帷帽上隐隐有寒光闪过。
不像沈照。
也不像卢嘉宁。
倒像一个借来的魂。
外头风更冷了。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车已备好,令君在前院候着。”
辛夷垂眼,声音极轻。
“安和姑娘,出门后外头人多,帷帽不要掀。”
沈照看向停云院外渐深的暮色,有几朵云被烧得通红,像是血染成的。
沈照死了。
安和姑娘要出门了。
出门时,侯府侧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前头一辆青帷小车,帘子压得很低,是给女眷用的。后头那辆车停得稍远些,车旁立着两个随从。再往外,是几名换了寻常衣裳的府卫。
辛夷扶她上车,杜若坐在车门外侧。
马车动起来后,沈照抬手去碰车帘。
辛夷轻轻按住竹帘。
“姑娘,不宜见人。”
沈照收回手。
她不再看。
可车轮声变了三次。
出侯府时是平整石板,过半刻钟后变成木桥的闷响,再往后,风里水汽渐浓。马车先左转两次,又右转一次,最后沿着一段微微下坡的路走了很久。
承阙她不认得。
但路,总会留下痕迹。
到怀川河畔时,天边只余下半抹猩红。
大多数百姓只在路边、桥下、河岸空处烧寒衣。火盆一只接一只,纸灰被风卷起来,落进水里。远处有香烛摊,有纸衣铺,还有热食摊,锅盖一掀,热气便混着葱姜味漫过来。
崔衡没有让人清场。
他只让人在靠水处用两面素屏围出一小块祭位。屏里摆着香炉、笔墨、白纸寒衣、靴鞋、席帽、衣段和几只封包。
杜若站在屏风外一步。
崔衡又离得远些。
几个随从站在更外侧。府卫散在人群里,有人站在桥口买纸,有人在车马道边避风,有人站在巷口看似闲聊,眼睛却一直扫向河岸。
沈照在案前坐下。
香炉里那缕烟极细,风一来便立不稳,往一侧散。笔墨已经备好。她提前写好的表文压在封包底下,纸面很干净,字却不算漂亮。
“书到用时方恨少”,读书时不曾钻研文章,后来进入军营更是不沾文墨。
如今她能写出来的,也不过是几句干巴巴的旧话。
她没有在外封上写名。
只取了最小的一张内签,藏在袖下,写得很快。
姜公怀瑾。
再往下,是她记得的生辰。
最后一笔控制不稳,墨微微洇开。
她看着那几个字,指尖稍稍停顿,随后折起,塞进最里面那件白纸寒衣里。
外封仍是空白。
旁边那户人家,一个妇人跪在火盆前,边烧纸边哭,嘴里反复喊着一个名字。喊到第三遍时,身边的老妇按住她的手:“寒衣烧干净些,剩一点角,地下的人取不全。”
沈照听着,低头看自己盆里的火。
她也想喊一声。可喊不出来。
隔着帷纱,隔着素屏,身后还有府卫。
她连“姜怀瑾”三个字,都只能折进最里面那件白纸寒衣里。
她又添了几束没写名字的寒衣。
沈照隔着帷纱,低声道:“您。”
周围太吵,正好盖住她的声音。
“我不知道谁到了您那里。”
“若他们到了,劳您分一分。”
“若他们还活着,别让他们收。”
屏外,崔衡似乎动了一步。
又停住。
片刻后,他侧过身,低声道:“砚清,再退一些。”
砚清应声,带着外圈几个府卫往后撤。
崔衡没有问。
沈照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火盆。
她已经没能送他回定川。
至少这一件寒衣,不能让他少拿一片。
最后一角纸衣塌成灰时,桥口忽然乱了。
“人呢?”
砚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变了调。
“杜若恐怕追不上。”
她既然敢接那半掌震断后背的寻息纹,就不会忘了帷帽上还有一道。
砚清一愣。
“那我们——”
“别围。”崔衡声音很低,“别惊动京兆尹。”
砚清立刻明白过来,抬手示意外圈府卫散开。
砚清低声报了一串街口。
崔衡听完,只点了几处。
“不要硬追。”
天空飘起雨,细细的,很冷。砚清打开了伞。
……
雨丝细冷,落在脸上,像没有烧尽的纸灰。
沈照不记得自己绕过了几条巷。
她只知道身后的脚步声一度远了,又很快近了。杜若没有喊她,也没有在人群里动手,只始终隔着几步,逼她往更窄、更偏的地方走。从疑似旧情报点的医馆后门出来后,是一条窄窄的后街。
雨棚低低压着,几只油布篷连在一起,下面支着一口锅。热气从锅里腾起来,白茫茫一片,混着葱姜、面汤和药铺后墙潮湿的气味。
馄饨,汤面,热汤。
这里烟火气息很浓,但是巷口都是崔衡的人。
他们没有扑上来,只守着路。
她无处可去,站在那里。
忽然,摊主老妇抬头看着她。
轻声道:
“姑娘?”
“刚从河边回来?”
沈照没有说话。
老妇叹了口气。
“哭不出来的时候最难受。”
“来。”
“坐会儿吧。”
“我给你盛碗热汤。”
沈照低头看着那口锅。
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锅里的汤正在翻滚。
白气腾腾升起。
一个父亲蹲在桌边,小心把馄饨吹凉,喂给怀里的女儿。
旁边有个老妇的眼圈尚红,却已经坐下,要了一碗热面。
活人总要吃饭。
活人总要往前走。
沈照忽然想起韩稚。
当时她还觉得好笑。
韩稚却认真得很。
“我可以学包馄饨的,也算有出息吧。”
“总比天天挨刀子强。”
“等打完仗,我天天给将军留一碗。”
摊主把热汤给她的时候,热气升起来。
模糊了眼前景象。
沈照忽然发现。
那碗馄饨,她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河边烧寒衣时没掉下来的眼泪。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喝。只是安静望着蒸腾的白气。
直到一道人影在对面坐下。
她隔着热气,看到崔衡那张脸,又低下了头。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跑。
也没有问她想去哪。
只是转头看向摊主。
声音平静。
“两碗馄饨。”老妇笑着应声。
锅里的热汤重新翻滚起来。
虽然下着雨,但街上仍旧喧闹。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馄饨被端上了桌,崔衡主动将勺子放到她面前。
声音很轻。
“先吃吧,天冷。”
沈照看着那碗馄饨。
忽然觉得。
自己今晚大概真的逃不出去了。
但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却第一次松下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