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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死人 第一章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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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死人
寒衣节那夜,安和姑娘在怀川河畔失踪了。
……
素屏被撞偏时,河岸上正乱成一团。
一支贵人家的送寒衣行列正从桥上下来。前头有人举着素幡,后头几个家仆抬着纸轿、纸马和成捆白纸寒衣,护院簇在两侧。桥口窄,路边百姓的火盆又没来得及挪开。
有人护火盆,有人护纸轿。几句话没说合,便推搡起来。火盆被撞翻,纸钱卷上半空,火星被风一卷,直扑素幡。
护院急着护住纸轿,抬掌震开火星。掌风荡开,连带将桥口人群也推得一乱。
素屏被人撞偏了一角。
沈照抓的就是这个时机。
她没有回头看杜若,脚下却已经动了。
两个箭步。
第一步抢出素屏缺口,第二步切进送寒衣的行列。护院扫来的掌风正压向人群,她不避,反而错肩迎上,以肩背接了那半掌余劲。
掌风落上衣料,肩背处那缕寒光骤然一碎。
断了。
成了。
沈照借着那半掌余劲往前一错,喉间泛起腥甜。
杜若几乎同时出手。
她没有喊,也不能喊,只抬手来扣沈照腕骨。可她指尖将触到青翡环时,终究滞了半分。
就这半分,沈照已经低身错开。
杜若指尖堪堪擦过她袖口,只捻起一缕香灰。
举幡的家仆被撞得踉跄,素幡斜压下来,竹篾擦过帷帽边缘,勾出一道细裂。白纸衣擦过沈照肩头,纸轿旁的护院、哭祭的妇人、护火盆的百姓全挤在一处,素屏彻底偏开。
等杜若绕过屏风时,沈照已经被那支送寒衣的行列裹进桥洞阴影里。
她顺着那支送寒衣的行列过了桥洞,等怀川水声被压到身后,才在一处卖纸钱的棚后侧身退出来。
承阙太大了。
她不知道城门在哪个方向,姜璋被安置在何处。不知道旧日的情报点还在不在,去哪里找。
城门、官署、善堂、义庄、河船,看着都是路,却处处都要籍册和银钱。
满城去处,无一处可留她。
杜若追上来时,沈照已经到了簪花摊前。
她走不快。
伤口被牵得发疼,后背那一下也震得气血发浮。再往前不过三步,她就会被扣住肩。
崔衡和其他府卫还隔着人群。
沈照忽然停下。
簪花摊前围着几个姑娘、妇人和孩子。摊主见她戴着帷帽、衣料不俗,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姑娘看看?今日素花卖得好。”
沈照抬手,取起一支素银桂枝簪,隔着帷纱往鬓边一比。
杜若已经到了她身后。
“姑娘。”
这一声压得极低。
沈照没有回头,只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报了价。
沈照道:“她付。”
趁杜若一愣,沈照指尖一松。那支桂枝簪落回盒中,正撞翻旁边两格簪匣。彩绢、珠花、银簪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一个孩子弯腰要捡,差点踩上一根细簪。
杜若脸色微变,先一步把孩子拉开。
摊主急了:“哎哟,姑娘,这是今日新摆的货——”
沈照退入旁边窄巷。
身后,杜若将银钱放到摊上,声音仍稳:“照价赔。”
但这几息已经够了。
沈照转过巷口,抬手扯下帷帽。
裂开的纱边,果然还藏着一道寻息纹。
她将帷帽丢进巷边小渠。帷纱一晃,随着水飘走了。
她扶着墙,缓了片刻,才继续向前。
前方医馆门前挂着一盏旧灯。
门柱下有一道刻痕,极浅,像祁军旧用的联络记号。
身后脚步声渐近。
她掀帘进去。
药气扑面而来。堂中坐着几个病人,药童正低头包药。沈照扫了一圈——药柜边、墙角、后门框。
没有第二处记号。
她转身便往后门走。
药童抬头:“姑娘抓药?”
她没有回答,推开后门。冷风灌进来。
后门外不是暗道,也不是能藏人的院子。
是一条后街。
沈照脚步一顿。
巷口有人。
静静地站着。
风吹起他们的衣角,阴影压着脸,看不清面容。
沈照看向巷的另一侧。
也有人。
那人抬起黑伞,露出一双清冷的眼。
他没有出声,只对她比了个口型——沈照。
然后一步一步的走来。
三日前,沈照从昏迷种醒来,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张脸。
……
那时,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刑狱里那碗断头饭。
饭早已冷透,米粒结成硬块。牢卒将托盘放到石案上时,手抖得厉害,碗沿微微一倾,几粒冷饭滚落。
封脉钉钉入腕骨与肩井,是入狱第一日的事。到第三日,寒意已经沉进骨肉。
她盯着那碗冷透的饭看了很久,然后一口一口吃完。
那时,她还在想:定川君呢?
没有人答。
后来,狱卒又递来一盏水。她高烧数日,唇舌干裂,只喝了半盏。
水里有一点极淡的苦味。她当时没有在意。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手指先松了。
水盏从指尖滑落,在石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像洗兵折断时的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
温热的帕子贴上了额头。
一下,一下,轻而慢。
有人在替她擦冷汗。
沈照皱了皱眉,费力睁开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目清秀,神情温和,衣着极简,料子却是压不住的贵重。
房中有淡淡的柏子香,混着伤药的苦味。
她怔了怔,随即心口猛地一紧。
她没死。
那盏水不是送她上路的毒。
右手先于意识向身侧探去。
空的。
在定川那些年,她连睡着的时候,手指都搭在洗兵的枪杆上。
她试着调息。
丹田里只剩一丝极轻微的波动,经脉空荡发涩。那些刑伤还在,稍一动弹,肩背和肋下便隐隐作痛。
可灵息确实还在。
不可能。
她被押入刑狱时,封脉钉已入骨。不出七日,她应当再也握不住洗兵。
可如今,封脉钉不在了。
沈照几乎立刻催动灵息。
下一刻,右腕骤然一凉。方才凝起的那一线灵息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障,顷刻被引散回经脉深处。
她低头。
右腕上多了一只青翡玉环。玉色清透,不松不紧,温温凉凉,内壁隐约浮着数道极细的银纹,正压在她尚未愈合的腕骨伤处。
束息纹。
男人将一盏漆木水盏放到她手边。沈照没有碰。
她的嗓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却仍一字比一字更急:“主君呢?隼骑还有多少人活着?白石渡的援军为什么没到?那道军令是谁送来的?”
男人持着水盏的手停了一瞬。
“隼骑出渡八百人。”他说,“已经确认退回祁境的,不足二十。”
不足二十。
她带出去的人里,有人跟着她从定川一路到了西线;有人才十七岁,第一次出回雁关;还有人出发前说,待这仗打完,想托她去向主君求一间临街铺子。
“主君呢?”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沈照盯着他,“我问你,定川君呢?”
“定川君姜琰,已死于白石渡。”
屋中骤然静了。
沈照一动不动。
她像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低低笑了一声。
“不可能。”
男人没有反驳。
“白石渡丢不了。”她声音越来越冷,“王都援军就在东岸。只要他们入渡,主君便能收拢残军退回原陵。他怎么会死?”
“祁王早已请降。”男人道,“昨夜,姜璋携国书与王印抵承阙。”
他停了一下。
“今日承天殿受表。”
沈照脸上的冷笑终于彻底消失。
“姜璋还活着?”
男人没有答。
沈照慢慢笑了一声:“主君死了,他活着来降?”
屋中安静得只剩窗外极轻的风声,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说的是“祁王”,不是“王上”。
他说的是“承天殿受表”,不是定川君的丧报,也不是白石渡的遗军。
他说姜璋携国书与王印抵承阙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已经归档的公务。
沈照后颈骤然一凉。
她盯着他,声音一点点冷下去:“你不是祁人。”
抬手便向他肩颈劈去。
掌风未至,身体已先一步告诉她答案——慢了太多。
那一掌轻得像风,还未近身,右腕上的青翡环便骤然一冷。灵息刚凝起一线,便被生生压回经脉深处。
男人只侧身避开,扣住她手腕。
与其说是他制住了她,不如说是她这具身体先一步撑不住。
“房里还有困息阵。”沈照盯着他,声音发冷:“你到底是谁?”
屋里安静了片刻。
男人看着她,道:“崔衡。”
这两个字落下时,沈照耳中忽然一片空白。像有人在她耳畔敲了一记闷钟。
崔衡,字执中。
晟国尚书令,兼太子少傅。
祁军截获过他的调粮行牒,也见过尚书台印。
他未必站在白石渡前,可这场仗,有他的手笔。
原来是他。
“是你取了封脉钉?”
“是。”
“也是你给我戴了这个?”
她抬起右腕,青翡玉环衬着苍白的腕骨,晃人眼睛。
“是。”
“刑狱里的锁不够好看,便给我换一副玉做的?”
崔衡看着她。
“封脉钉再留两日,你的经脉便废了。”
“所以我应当谢你?”
“不必。”
“那便取下来。”
“现在不能。”
沈照看了他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救我?”
崔衡没有答。
她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竟然避开了。
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时,已平静如常。
“还救了谁?”
这一次,他停了更久。
“我救出的,只有你。”
沈照像是被那句话重新钉回了白石渡。
只有她。
八百隼骑,定川君的亲卫,白石渡血水里那些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人。
只有她被他从死牢里挑了出来,安置在这间熏过柏子香、铺着柔软被褥、连案角都包了软绸的屋子里。
她看了崔衡很久,“只有我,”轻轻笑了一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见崔衡沉默不语,沈照忽然抬手,重重推在他胸口。她如今力气弱得可笑,崔衡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让开。”
“你不能出去。”
“那我要见活下来的隼骑。”
“不能。”
“我要见姜璋。”她的声音几乎发抖,“我要问他,主君究竟怎么死的。”
崔衡看着她。
“也不能。”
“崔衡。”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你是晟臣。我的军败了,主君死了,祁也降了。”
“如今你把我从刑狱里偷出来,是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崔衡沉默良久。
“我不敢这样想。”
“那就让我走。”
“不能。”
“刑狱册上,”崔衡终于道,“祁将沈照,昨夜已经伤重而死。”
“今日午后,你的尸身会随狱中病亡罪囚一并送出城焚化。”
“从今以后,外面不能再有活着的沈照。”
祁降了。
主君死了。
隼骑散了。
而她甚至连自己的死,都已被他写进了名册。
她看着崔衡,许久,轻声问:
“既然你要沈照死,为什么要我活?”
屋外忽然传来钟声。
一下,又一下,庄严而缓慢,像一座庞大的宫城正被那声音层层推开。
门外传来长随压低的声音:
“令君,时辰到了。尚书台诸官已在前院候命。”
崔衡道:“退下。”
长随应声离去。
此刻,他要入宫,站在百官之列,受她故国的降表。
而她的主君死在白石渡,她的下属埋在异乡,连名字都未必能回到定川。
“先养伤。你三日未进正经饮食,不能空腹用药。”崔衡顿了顿,“想吃点什么?”
她盯着他,眼底全是恨意。“你问不出什么。要杀便杀。”
崔衡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我费了这些事,不是为了今日杀你。”声音仍旧很低,像怕惊动她尚未愈合的伤口。
“那崔令君是为了什么?”她慢慢靠回榻上,“总不会是图我的感谢吧。”
崔衡却不接话,只道:“我先让人送小米粥和酱苤蓝。你愿意吃几口,再让人温药。”
外面是受降的钟,屋里却在谈小米粥和酱苤蓝。
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狠话忽然堵在喉咙里。
然后她才笑了一声,是冷的。
“崔令君连祁人的饮食都打听过了。”
崔衡看着她:“不必打听。”
他不仅没有解释,反而取过榻边一件素色短披肩,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倒真像怕她冷似的。那披肩没有系带,轻而软,只虚虚覆住肩头。沈照垂眼一看,猛地将它扯下,扔在地上。
崔衡没有拦。
他只是看了那件披肩一眼,随后平静地收回目光。
“你若不愿见我,我让侍女进来。”
沈照没有说话。
“晚些时候,我再来。”
崔衡出去之后,她掀开被褥,赤足落地。第一步尚且站得住,第二步伤处便骤然发软。她扶住床柱,硬生生将身体稳住,仍旧往门外走。
掌心拍在门上,只激起一圈极淡的光纹。
有禁制。
她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青翡环,又环顾屋内。
床榻、短幔、软垫、漆木水盏,连案角都包了细软绸边。没有瓷器,没有明火,没有镜台,也没有一根足够长的垂带。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
窗只能向内开。窗外是一方清静雅致的院落。一株老桂,一丛湘妃竹,一瘦石山,几石桌凳。
她将手探出窗外。腕上的青翡环轻轻一冷,窗棂下方随即浮起一线极淡的光,无声无息地拦住了她的手。
她收回手,看向腕间那只玉环。青翡色清透,温润漂亮,若戴在别的女子腕上,大约也算一件极合宜的首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
来人声音很稳,不年轻,也不怯。
沈照转过身。进来的侍女约二十岁,穿一身素净藕色衣裙,发髻一丝不乱,手里端着漆盘,盘中是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苤蓝,一盏尚冒着热气的药。
侍女将漆盘放在案上,又取出一双软底鞋,放到沈照脚边。
“地上凉。”
沈照看着她:“你叫什么?”
侍女低眉道:“辛夷。”
“崔衡的人?”
“奴婢是宣宁侯府中人。”
沈照看了她一眼,“这里是什么地方?”
“宣宁侯府,停云院。”
停云院。这崔衡倒挺有雅兴。
沈照垂眼看了那双鞋片刻,最终还是穿上了。
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碗粥。
小米熬得很烂,米油浮在上面。酱苤蓝切得极细,像是怕她咬不动。旁边那盏药还烫着,苦味被热气蒸起来,不是立刻能入口的温度。
辛夷道:“姑娘多少进一些。等姑娘吃过几口粥,药便差不多能入口了。”
沈照问:“我若不吃呢?”
“粥可以再温,药也可以重煎。令君只吩咐,不许逼姑娘。”她顿了顿,又道:“但也不许让姑娘出事。”
沈照垂眼看着那碗粥,没有再问,只是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粥。
粥是温热的。
暖意落进胃里时,她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只吃了两口,便放下勺。
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米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定川军里,将士战死,要备祭饭,要写祭文。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替姜怀瑾备过一碗。
木勺在碗沿停了很久。
沈照抬眼,看向案上。
没有纸笔。
她醒来的寝间里,连纸墨笔砚都没。
沈照道:“我要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