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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足 沈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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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安的书房在前院东侧,沈阙走进去时,屋里的炭火早撤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松烟味。
沈怀安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案后,安排管家守在门外,防止外人进入。
这样的阵仗,沈阙可太熟悉了,她可以想到接下来就是顾全大局,姐妹情分,东宫婚约,沈家体面……这几个词,早就耳熟能详了,只是这些词说得多了,就没什么分量,都不过是沈怀安让她听话的说辞而已。
“跪下。”沈怀安看着沈阙进来后,还不认罪,握紧手中的茶盏,立马厉声呵斥她。
沈阙站在门边,她并不想往里进。
沈怀安眉心一压:“你今日在后园闹得还不够难看?”秦氏早就派人来告诉他了,不仅把妹妹推下去还让外人看了笑话,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沈阙看着他不耐烦地说道:“沈云舒自己落水,难看的是她。”跟她可没关系,除了有一次是她推的,其他几次可都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沈怀安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下,茶水溅到桌面上:“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妹妹,今日这么多外人在,你就算知道她受了惊,说错了话,也该先护着沈家的脸面。”他也不相信秦氏的话,秦氏和二女儿做的那些事,他早就知道,他生气的是大女儿居然敢当着外人,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沈阙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倦意慢慢浮上来,她曾经信过这句话,她跪下认错,护住了沈家的脸面,可后来外人说她善妒,沈云舒踩着她的名声成了京中人人都怜惜的柔弱庶女,后来查到真相后,她就疲倦了,只想快点结束这一步,她说道:“父亲想让我怎么护?”
沈怀安见她语气平静,以为她终于肯退一步了,脸色稍微缓和,沈怀安拿出早就想好的安排说着:“明日你去看看舒儿,今日之事,对外就说是她落水受惊,你这个做姐姐的也吓坏了,所以一时言语不周,有人问起来,沈家自会说你们姐妹和睦。”
沈阙垂下眼,看望沈云舒?这条路早走烂了,给她带的汤在路上被换过,药里被添过东西,连食盒里都能藏信,不送?第二日外头便传她冷血无情,连病倒的庶妹都不肯看望,沈阙抬眼,反驳道:“我不去。”
沈怀安刚缓下来的脸色沉了回去:“你说什么?”他这个女儿什么时候这么不识好歹了。
“我不去。”沈阙声音不高,直截了当地说道:“她自己落水,自己认了,我若去看她,她会病,她一旦病了,病因就会落到我头上,父亲想压事,可以让她闭嘴,不必让我送补品。”
沈怀安盯着她,像第一次看清这个女儿:“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这么刻薄,这么怀疑你妹妹,就算不是一母同胞,那也是你的亲妹妹。”
“实话听着大多不好听。”沈阙也不想辩解,直接说道。
沈怀安猛地一拍书案,看着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儿:“沈阙!”
门外管家听见声响,吓得肩膀一抖。
还是这个角,沈阙看着沈怀安手掌落下的地方,没有动,她站在离书案三步远的位置,眼神沉稳。
沈怀安看着这个眼神忽然有些不适,他习惯了这个女儿的安顺,为了她母亲的名声和东宫的婚约一步步退让,今日的她像是不在乎这些了,他压下怒意,声音冷了,再次拿出这句话:“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东宫婚约,太子殿下最看重贤名,你今日闹成这样,再传出了苛待庶妹的传言,你还能嫁进东宫吗?”
沈阙再次听见“太子”二字,心口没有任何起伏,她知道萧承璟最会拿贤名做笼子,他温和仁厚,从不当众逼人,可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一张密网,拢得她喘不过气来,以前她为了拆这张网,几乎把命赔进去,想到这些,她抬眼,虽然过了这么多世,每次想到这些,想到她几乎赔进去的性命,她都更加恨这个父亲,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东宫若嫌我不知进退,可以退婚。”
书房里忽然静下来,沈怀安像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不可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东宫可以退婚。”沈阙大声说道:“沈家若是怕丢脸,父亲也可以去求太子退,反正东宫要的是听话的人,我大概是不合适当这个太子妃。”
沈怀安气得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可是太子妃之位,沈家为了这桩婚事铺了多少路,你母亲当年……”
“别提我母亲。”沈阙打断他的话,她这一句声音很轻,却冷得清楚,她当然查到了她的婚约是怎么来的,用不着来沈怀安提醒。
沈怀安脸色微变。
沈阙看着他,缓缓说道:“父亲若是真记得我母亲,就不该让秦氏动她的嫁妆,也不会在沈云舒落水之后,第一时间叫我来认错。”
沈怀安眼中闪过一丝慌,但很快变成怒意:“谁教你查这些的?是不是靖远侯?你今日才见他,就敢同他牵扯不清?”他很快想到今天靖远侯这个闲散侯爷居然出现在了自己府上,还为沈阙解脱,不由得怀疑起来。
沈阙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沈怀安怕她查账!他不是怕她同谢照野走近,他怕的是她查母亲留下的东西,之前她只有碰到嫁妆账后,沈怀安才会表现得这么急,现在却因为谢照野的出现,沈怀安慌得更早,“父亲急什么?我只是问一问母亲的嫁妆,又没说宝通钱庄。”沈阙故意说道。
沈怀安眼神猛地一变。
虽然只有一瞬,沈阙还是看见了,宝通钱庄这四个字戳中了他,沈阙心里有数了,之前他从不主动提宝通钱庄,只在她查到深处时出手,看来他早就知道宝通有问题。
书房外,窗边瓦片轻轻响了一下,沈阙眼睫微垂,没有抬头,她知道谢照野来了,这人胆子倒大,刚翻完后园的墙,又摸到书房上偷听墙角。
沈怀安还在愤怒中,没有注意到屋外动静,他指着沈阙:“从今日起,你闭门思过,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院门半步,东宫那边,我自会替你解释,至于舒儿那儿,你不去也得去。”沈怀安直接安排道。
沈阙终于等来了这句话,心里也松懈下来,说笑道:“我既已被禁足,怎么去看妹妹?父亲若是想让我去,就别禁足,若是想禁足,就别让我看望,您要是两样都要的话,传出去怕是会不好听。”
沈怀安被她堵得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今日这个女儿是绝对不肯听他的话了,他沉声道:“好,既然这样,那你便禁足,让青黛去看云舒,你亲笔写一封致歉书。”
沈阙笑了一下:“青黛也不去,我的人绝对不会碰沈云舒院中一滴水。”
沈怀安怒极反笑:“你以为你不去,我就拿你没办法?沈阙,只要你还在沈家,只要我还有一日是你的父亲,你就得听我的。”
沈阙看着他,没有反驳,她知道沈怀安说的是事实,她现在还在沈家,婚约在东宫手里,就算她能挣开一时,却挣不开一世,所以她就没打算从落水开始硬撞,她需要一个口子,这个口子正在窗外听墙角,她低头,看着像是终于退了一步:“父亲要禁足,那便禁吧。”
沈怀安见她终于服软了,脸色稍缓:“回去好好想清楚,别以为有几分小聪明,就能把沈家和东宫都不放在眼里。”
沈阙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书房门合上时,她听见沈怀安在里面低声吩咐管家:“盯紧她的院子,尤其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箱子,不许她乱动。”沈阙听见了,脚步却没有停。
外头的天还亮着,廊下种了几盆兰草,叶尖沾着些水,像是刚洒上去的,青黛站在拐角处,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来,担忧地看着她:“姑娘,国公爷可有为难您?”
“禁足。”沈阙满不在乎道。
青黛脸色一白,忧心地说道:“那今晚宝通钱庄那边怎么办?奴婢方才按姑娘吩咐,让小六盯着东巷,可若姑娘出不去……”
沈阙看了她一眼,青黛立刻住嘴,意识到这里不安全。
主仆二人回到揽月院,院门一关,青黛才低声问道:“姑娘,真禁足了?”
沈阙坐到窗边,倒了一杯茶:“正好。”
青黛怔住:“正好?”
“他们以为我出不去,就会先松一口气。”沈阙把玩着茶盏转了半圈,“秦氏今晚一定会动我母亲的箱子,沈怀安会盯我院门,东宫的人会去宝通钱庄确认掌柜有没有露口风,各处都动起来,比我们自己查快。”她早就猜到这几个人的动作。
青黛听得心里发紧,还是有些担忧:“可姑娘不能出门。”
沈阙还没回答,就听见有人在窗外轻轻敲了两下。
青黛吓得以为有人听见了她们的话,差点打翻茶盏。
沈阙抬眼,问道:“侯爷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听墙角,还知道敲窗?”
窗外安静了一瞬,谢照野的声音带着笑传进来:“沈姑娘的耳力不错。”
青黛瞪大眼睛,看看窗,又看看沈阙,脸一下子就红了,大姑娘闺房外站着外男,这事传出去能压死人,可沈阙神色稳定,青黛看着又把惊慌硬生生吞回去。
沈阙没有开窗,只隔着窗纸道:“侯爷今日翻了后园的墙,又偷摸到书房外,如今还来我院子听墙角,难道靖远侯府没有门?”
谢照野靠在窗外廊的柱边,笑道:“门太正经了,不符合我如今名声。”
“侯爷若只是来听笑话的,可以走了。”
“我听见宝通钱庄。”谢照野的语气淡了些,转口道,“沈姑娘查它做什么?”
沈阙垂眸看着茶面,窗户纸隔开了人影,也隔开了谢照野的目光,她可以不答,可她已经知道,自己一个人查到最后只会频繁重来,她想看看这个人能带了多打的变数,她说道:“找我母亲留下的人。”
窗外沉默了一下,问:“青雀?”
沈阙抬眼,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意外。
“侯爷知道青雀?”
谢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外,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北境军饷失踪前,有一笔银子从宝通钱庄走过,票号尾字里,有一处青雀暗记。”
沈阙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前世她一直以为青雀只是母亲留下的暗桩,是玉京里的账,是沈家和东宫之间的银路,北境军饷四个字,她只是见过,却没有真正地接上。
谢照野继续道:“我查宝通三个月,掌柜闭口不言,今日听见沈国公的反应,看起来他知道得比我想的多。”
沈阙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侯爷已经查了三个月,查到些什么?”
谢照野笑了笑:“沈姑娘这话问得可太顺手了,方才还在嫌我听墙角,现在就要用我的消息?”
“侯爷也想用我的。”
谢照野没否认。
两人隔着一扇窗,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细微神色,可话已经走到这里,反倒比面对面更直接。
“今晚宝通钱庄会有人动,侯爷若想查,就派人盯住后门,不要盯正门。”沈阙不介意提醒他。
谢照野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猜的。”
谢照野笑出声:“沈姑娘,你这猜法,听起来比我猜的还准。”
沈阙没有解释,继续道:“掌柜的若是出事,尸体别让东宫带走,若是他没死,也别急着救,看谁先来灭这个口。”
窗外的人安静了一会儿,谢照野原本只是觉得她有趣,此刻却真觉察出一点冷意,她说起灭口时语气平稳,像亲眼看过很多次,他问:“沈姑娘,你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沈阙看着茶盏里漂浮着的一片茶叶:“查到推不开门的那一步。”
谢照野没懂,沈阙也没打算让他懂,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平静:“若是侯爷愿意查,明日这个时候,我要宝通掌柜见过什么人的消息。”
谢照野有些惊讶道:“这算合作?”
沈阙道:“算交易。”手窝这么多线索,她暂时还不想和其他人合作。
“交易要有价。”谢照野道,“沈姑娘能给什么?”
沈阙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告诉侯爷,北境军饷案里,宝通钱庄只是中转,真正断掉的地方,不在钱庄。”
谢照野眼神一沉:“在哪?”
沈阙隔着窗纸,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白雀。”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窗纸微微一鼓,谢照野站直了些。
沈阙知道自己钓住他了,她前几世都没有北境的视角,也没有把白雀同军饷连上,可她知道谢照野会在未来死于北境旧案,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两个字。
果然,片刻后谢照野道:“明日此时,我来送消息。”
沈阙知道,成了,低声提醒道:“走院墙,别走门。”
谢照野笑了一声:“沈姑娘安排起我来,倒是很顺手。”
沈阙淡声道:“这可是侯爷自己翻进来的。”
谢照野离开后,青黛才敢喘气,她看着沈阙,声音发紧:“姑娘,靖远侯可信吗?”
沈阙看向窗外,院子里十分安静,树影落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晃着,她不确定谢照野是否可信,她跟他毫无交集,只知道他死在北境军饷的旧案里,一个会因为查旧案而死的人,至少肯定和太子不是一路的,这就够了:“先用着。”
青黛小声说道:“若是侯爷骗了您呢?”
沈阙垂眼,端起已经凉透的茶:“那就让他的骗有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