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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装穷   沈阙被 ...

  •   沈阙被禁足的第一日,揽月院安静得过分,沈怀安派了两个婆子守在院门口,说是来照看大姑娘,秦氏那边也送来了几样东西,燕窝、参片、蜜饯,还有一碗给沈云舒赔罪用的汤,让她亲手写个字条,一并送去,她连看都没看,就让青黛直接把东西原样摆在廊下。

      等外面日头升高时,院外婆子开始坐不住了,她们以为大姑娘被禁足后会闹,想着法子往外面传递消息,可沈阙只是坐在窗下看书,翻页声很轻,连茶都只换了一次,越是安静,就越让人心里没底。

      青黛从外间进来,走到沈阙身边,低声道:“姑娘,秦氏院中的刘妈妈去过库房,她拿了夫人旧箱子的钥匙,没打开,回来时脸色不好,国公爷那边也叫账房先生过去了。”

      沈阙点头:“让她开。”她已经猜到结果了。

      “姑娘?”青黛问道。

      “钥匙是假的。”沈阙翻了一页手中的书,“真钥匙早就被换走了。”

      青黛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奴婢让小六继续盯?”

      “让他只盯着,不用拦。”沈阙道,“他们动得越多,留下的手脚越多。”

      青黛应下,又迟疑道:“侯爷那边,还没收到消息。”

      “会有的。”沈阙说得平静,他不会放过宝通钱庄,昨夜她只给了他“白雀”两个字,他就一定会去查,她现在要等的不是他肯不肯查,而是他能查到多少。

      午后,秦氏亲自来揽月院,院门口的婆子立刻起身行礼,秦氏带着丫鬟进来,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神色,就像昨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阙儿,母亲知道你心里有气。”秦氏坐下后,轻轻叹了一声,“可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如今有东宫的婚约在身,多少眼睛都盯着你,一点错都不能出啊。”听起来倒像是为了她好。

      沈阙坐在对面,手里还拿着书,翻了一页:“夫人有话直说。”她不想听秦氏拐弯抹角。

      秦氏笑意一僵,没想到沈阙态度如此坚硬,不过又很快恢复,道:“舒儿昨夜发了热,还一直喊着姐姐,我想着,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你写句话,让青黛送过去,她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沈阙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平淡地说:“我被禁足,身边的人也不好出入。”

      秦氏急切道:“送张字条而已,不算违禁。”

      沈阙抬眼看向她,讽刺地说:“若是这字条到了沈云舒手里,她的病情加重,夫人是会说我的字里带了咒,还是说纸上抹了药呢?”

      秦氏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出声反驳:“你怎么能这样想母亲?”

      沈阙把书合上:“那当然因为夫人做得出来。”这些手段她都经历过几次了,还是这一套。

      秦氏眼底的温柔终于装不下去了,猜测道:“阙儿,是不是有人在外头教了你什么?靖远侯虽有个爵位,但到底是个被夺兵权的闲人,你同他走得近,可没有好处。”秦氏想到了昨天靖远侯还为她解脱的事。

      沈阙听见“被夺兵权”,心里微动,京中人人都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可谢照野真的是个闲人吗?她继续道:“我和谁走近,夫人这么关心?夫人若是关心我,不如先把我母亲的嫁妆账本拿过来。”她也不想陪她演了,“我想看看。”

      秦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没想到沈阙竟然敢当面提嫁妆,嫁妆账本可是绝对不可能让她碰的东西,她仓促地站起身:“你如今还在禁足,便好好反省,等你想清楚了,母亲再来看你。”

      沈阙看她这样,觉得无趣,嗤笑一声,没有起身相送。

      秦氏走到门口时,还是转身,意味深长地说:“阙儿,有时候太聪明,不见得是件好事。”

      沈阙看着她,并未在意,笑着说道:“那夫人这些年装聪明,也确实是辛苦了。”

      秦氏被这句话气得脸色发青。

      青黛站在一边苦苦憋笑了许久,等人走远了,这才低声道:“姑娘,您方才吓死奴婢了。”

      沈阙重新翻开手中的书,道:“她今日来,不过是为了试探我查到账了没有。”

      青黛想了想,说:“那姑娘刚才故意提到嫁妆账本,是为了让她慌乱吗?”

      “她慌了,会去找沈怀安,若是沈怀安去找东宫,那谢照野那边就能看见。”沈阙说道。

      青黛这才明白,她家姑娘这分明是把整个沈家都放到局外看。

      天色渐暗时,院墙外传来一声鸟叫,青黛一惊,沈阙吩咐她:“开后窗。”

      青黛连忙走过去,把后窗打开了一条缝,看见一枚小竹筒,青黛取进来后,立马递给沈阙。

      竹筒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掌柜未死,夜见灰衣客,灰衣客留纸角,有折尾,阿砚跟上。落款也没有名字,只有一笔歪斜的刀痕,沈阙看完,就把纸烧了。

      青黛看不懂,问沈阙:“姑娘,侯爷这是查到了吗?”

      “他只查到了一半。”沈阙道,“今晚他还会来。”

      果然,入夜后,谢照野又来了,这一次他直接站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隔着半开的后窗低声道:“沈姑娘,院门口两个婆子打盹了,你们沈家这看守,比我们北境的新兵还差劲。”

      沈阙坐在窗边,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她们盯的是门,又不是墙。”话中意有所指。

      谢照野轻笑了一声,从树上跃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到窗台上:“你要的消息。”

      沈阙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问他:“花了多少银子?”

      谢照野挑眉:“沈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倒是没想到她还会关心这些。

      “记账。”

      谢照野觉得好笑:“你欠我的还少吗?”

      沈阙神色认真地说:“亲兄弟明算账,况且我和侯爷也不熟。”几次被人认为她和谢照野有染,外面的人真不一定会怎么传。

      谢照野被她这句“不熟”噎了一下,索性抱臂靠在窗沿上,算起账来:“今日盯人、买消息、封掌柜的口,一共三百二十两,沈姑娘这是打算给现银吗?”

      沈阙点了点头:“先欠着。”她的钱现在还不在自己的手上。

      谢照野听见她这句话,直接就被气笑了:“先欠着?”看来还钱不过是随口说的罢了。

      沈阙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薄纸,还有一片撕下来的信角,她一边看,一边道:“我被禁足了,拿不到钱。”

      谢照野看着她的屋子,屋内陈设不算寒酸,可窗下砚台边角有破损,茶盏也是用了多年的白瓷杯,沈家嫡女,被继母压着,拿不出钱倒也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阙看完纸上的消息,看他还在打量,抬眼道:“难道侯爷不信?”

      谢照野直接道:“沈姑娘昨日用我作证,今日又用我查案,还要我出钱,我若是信了,岂非太蠢?”他还是不信沈阙会没钱。

      沈阙沉默片刻,把油纸包推回去一半:“那侯爷大可不查。”

      谢照野看着她,屋内烛火不亮,只照到她半边脸,神色平静,他知道她在赌,他低笑着说道:“沈姑娘,你骗人的时侯倒是坦荡。”

      沈阙纠正他:“这是合作。”她也不想管外人会怎么传了。

      “合作要双方都出力才行。”谢照野道,“我人、钱、消息都出了,那你出什么?”

      沈阙把那片信角拿起来,放到烛火旁,纸角折了三道,边缘有一处极浅的压痕,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谢照野看得懂,她道:“我出方向。”

      谢照野低头看去,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那是北境斥候的折尾记,不是普通人模仿几天就能做出来的东西,折痕里有顺序,三长一短,短痕藏在内侧,只有拆过军中密信的人才知道。

      沈阙看着他的反应,问:“灰衣客是谁?”

      谢照野道:“还没抓到,阿砚跟到城南废驿附近,人丢了,只找到这片纸角。”

      沈阙心中一动,城南废驿,从前她查宝通钱庄时,也听说过这个地方,可那时她以为白雀暗桩藏在城南,派人去找,最后却只找到一间空的驿站和烧过的灰,她没想到荒废的驿站本身才是重点。

      谢照野看着她的神色,问:“你知道城南废驿?”

      沈阙也没有隐瞒,直接说:“知道,那里和白雀有关。”

      “白雀到底是什么人?”谢照野盯着她。

      沈阙把纸角放下:“我原先也以为是个人。”这是她前八世的结论。

      谢照野听出她话里有所保留:“现在呢?”

      “现在还不知道。”沈阙冷静地推测道,“但掌柜的见灰衣客,灰衣客去驿站,驿站和白雀有关,侯爷,北境的军饷也许不是从宝通钱庄消失的。”

      谢照野接道:“是从驿路上被换走的。”他听到这些话也有些怀疑。

      两人同时沉默,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沈阙从来没撬开过的锁里,前几世,她追到银路,也看见过“白七”“白九”,却没有想到军中驿路这一层,她把白雀当人,假白雀便能带着她乱绕,谢照野不一样,他从北境来,认识她看不懂的暗记,也知道军饷会如何押送,她忽然觉得这盘死棋,终于有了一点灵气。

      谢照野也在看她,他原本以为沈阙只是被沈家逼急了,想查母亲旧账,可她对宝通、白雀太过熟悉,倒不像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摸出来的东西,他问:“沈姑娘,你查白雀多久了?”

      沈阙道:“很久。”

      “多久?”

      沈阙看向窗外,夜色压在院墙上,远处婆子打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能说,也不想编一个具体年数,她只道:“久到我已经不想查了。”

      谢照野一怔,这句话里没有抱怨,却让人心里沉了一下,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说自己查案查到不想查,他难得没有玩笑,只道:“那为什么又查?”

      沈阙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因为侯爷在墙头。”

      谢照野心口莫名一动。

      沈阙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道:“前面那些人我都见过,路我也走过,你不一样,你是新来的。”是一个意外。

      谢照野虽然没听懂“新来的”是什么意思,却听懂了她这是把自己当做变数,他挑眉:“所以沈姑娘利用我,是图我新鲜?”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看他。

      沈阙认真想了想,说:“也图侯爷有钱。”毕竟她的钱现在动不了。

      谢照野被气笑了,他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那只旧砚台,终于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窗台上:“五百两,你先用,宝通钱庄那边我会继续盯,驿站我也会派人查,不过希望沈姑娘最好别把我当冤大头。”

      沈阙收银票收得很自然,连上堆笑道:“侯爷放心,等我有钱了,自然就还你。”

      谢照野看她动作,心里的那点怀疑又冒出来:“你真没钱?”

      沈阙把银票压进书页里,神色不变,斩钉截铁道:“没有。”

      青黛低下头,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异样,她知道姑娘母亲留下的暗库在哪里,也知道姑娘不是没钱,只是那些钱一动,青雀暗桩就会被惊动,白雀也会知道姑娘重新入局,可这话她不能说。

      谢照野盯了沈阙半晌,笑着道:“沈姑娘,你这个人穷,倒是穷得很理直气壮。”

      沈阙道:“人穷志短,侯爷多担待。”

      谢照野实在没忍住,低笑出声,这女子真是有意思,她算计人时不藏,花别人钱时不慌,说自己穷时连眼都不眨,偏偏他明知道自己被她拉下水,还是想继续往下查,他把那片纸角收回:“明日我去城南废驿,你被禁足,别乱动。”

      沈阙道:“侯爷一个人去?”

      谢照野懒声道:“怎么,担心我?”

      沈阙看他一眼:“我担心纸角。”

      谢照野笑意淡下去一点,却不恼:“行,我活着把纸角带回来。”

      沈阙听到“活着”两个字,心里忽然一紧,她记得谢照野会死在城外驿道,虽然时间还没到,可有些路一旦提前走,也许死局也会提前,她叫住他:“侯爷。”

      谢照野回头。

      沈阙把一只小瓷瓶放到窗台上:“若是遇到东宫的人,别硬追,这个药能压半个时辰的毒,还有,城南废驿不要从正门进,后墙有井,井边第三块砖是空的。”

      谢照野拿起瓷瓶,眼神慢慢变深:“你没去过,怎么知道井边第三块砖是空的?”

      沈阙平静道:“我猜的。”

      “沈姑娘,猜得可真是细。”谢照野把瓷瓶收入怀中,转身跃上墙头,临走前,他又回头看向她:“沈阙,你最好是真穷。”

      “若是不真呢?”

      “那我就把账算到你入土为止。”

      沈阙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侯爷先活到那日再说。”

      谢照野被她这话堵住,片刻后才翻墙离开,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青黛把窗关好,回头看见沈阙站在烛火边,按着那张五百两银票,神色却没方才那样轻松,“姑娘?”青黛低声唤她。

      沈阙看着眼前的烛火,慢慢道:“让小六也去城南废驿,但是别靠近,只看里面有没有东宫的人。”

      “奴婢这就去安排。”

      沈阙又道:“还有,若是谢照野明日没有回来,你就立刻烧掉我书案左边第二层里的那封信。”

      青黛脸色发白:“姑娘这是担心,侯爷有可能会出事?”

      沈阙没有回答,她只知道,旧局偏了,不仅会有新的活路,可也会有新的死路,谢照野又让她重新起了兴趣,可他也可能成为这盘局里最先被剪掉的变数,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沈阙低头看着那张银票,忽然想起谢照野方才站在墙头问她的样子,她原本是有些烦了,可现在,她不想让这枚新落下的棋子就这么快地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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