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来了一只大白虎》之烁

9、第 9 章 人虎不能共

　　江东来了一只能写字的小白虎这件事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吴郡。

　　若有恰好路过此处的外乡人在吴县问起，许多当地人都能绘声绘色，从讨虏将军游猎遇见虎崽开始，热心为他解惑这只神兽如何择主，又如何在人前大显神通。

　　掺杂其中的那些人兽相谐，诸如白虎报恩孙权厚葬母虎此类喜闻乐见的细节，不乏有孙氏在内运作的手段。

　　故事的话里话外，俨然将孙权视作未来的明主。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赞同这样的宣传手段。

　　鲁肃第一回见到憨头憨脑的小白虎时，心里想到的，是周瑜曾经跟他说过的先哲秘论：

　　“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

　　当时他本以为这是周公瑾的胡诌，半推半就顺从好友的“热情相邀”，追着被请走做客的老母亲来到吴郡。

　　鲁肃是不相信这些卜算卦术的。他认为运势瞬息万变，仅凭一时的星象签卦，就断定未来走向，十分欠妥。

　　他只是相信好友公瑾的判断，又见孙仲谋确实雄才大略，年纪轻轻已有明主之姿，所以才会选择留在江东。

　　对于那个术士吴范，鲁肃也略有耳闻。

　　听说他刚来到吴县时，就凭一句“江南有王气”，惹得孙权开怀大笑留下了他。

　　鲁肃觉得吴范当日顺势而为的方法确实可圈可点，只是太早暴露称王的野心，对于根基未稳的孙吴来说，未必就是好事。

　　毕竟明面上，无论是孙仲谋还是曹孟德，各路英豪此时打出的旗号，都是“尊刘”。

　　像“白虎出，圣王至”这样大逆不道的祥瑞异象，至少……也要等到夺取荆州以后吧。

　　鲁肃有些为孙权担忧。

　　他有心想要提个醒，被引入内室时，见到那只搅弄得满城风雨的小白虎，正趴在孙权膝上酣眠。

　　对于人才，孙权的耐心向来是很足的。

　　客居吴郡的这些日子，鲁肃观察发现，孙权面对想要结交的英杰，很懂得投其所好。他对待尊长从不逾矩，对待士族舍得豪掷千金，对待位卑者则折节下交，可谓是面面俱到。

　　即使属下之间闹出了矛盾，孙权总能将两边都安置妥当，不叫当面起了冲突。

　　昔年鲁肃曾与吴侯见过一面，见识过其风采，知其同样爱好说笑，知人善任。

　　在士民莫不乐为致死这一点上，其弟如今也不遑多让。

　　孙家的俩兄弟都很聪慧漂亮，待士至诚却能自在随心，相处间使人如沐春风，又让人感受不到任何刻意的讨好。

　　听人禀报鲁子敬入内的孙权并未起身，依旧坐着轻拍白虎的脊背。

　　在小白虎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堪称温柔。

　　直到来人走到近前，孙权才从容抬头。他一看鲁肃的神情，便了然地笑了。

　　于是鲁肃知道，孙权恐怕是听不进他劝告的。

　　心知多说无益的鲁肃正想要告辞，被孙权出言挽留：

　　“子敬一来就走，要是传出去，恐怕外人得说孤招待不周了。”

　　鲁肃摇了摇头，语气故作正经：

　　“要是让张子布知道，我又一次爬上您的床榻，估计他还得吹胡子瞪眼教训，说你我二人失礼了。”

　　男人身材高大，面貌奇俊，说出来的话却很不着调。

　　孙权一听，更加笑得乐不可支，顺着他的话语胡闹道：

　　“既已失礼，那你便先过来坐上一坐，把张公会责骂我的事坐实了，好叫我不至于白白挨骂一顿。”

　　睡饱了的白帆，迷迷糊糊刚支起一只耳朵，就听到了两个男人的震撼发言。

　　“系统，他俩是不是有点过于暧昧了？”

　　【鲁肃提到的爬床前因，应该是指榻上策一事。张昭认为鲁肃为人轻浮言行狂妄，多次在孙权面前诋毁他。在张昭看来，鲁肃随意出入上级内室且举止失当，是对孙权本人的不尊重。】

　　系统按照惯性，展开详述榻上策内容，并重点讲解孙吴前期的战略规划。脑海里，是系统苦口婆心的知识灌输，耳朵旁，是孙权与鲁肃有关江东时局的对谈，白帆一时苦不堪言。

　　已经接受自己将来要当个谋士的白帆，努力消化着孙吴对外策略的变化。那些要点内容，即使被系统贴心地转化为白话文，也还是非常枯燥乏味。

　　对身旁小家伙正在展开头脑风暴这件事丝毫不知情的两个人坐在一块，很快将话头绕回到白虎身上。

　　鲁肃从孙权手中抱过小白虎，掂量了一下小家伙的重量：

　　“至尊为何如此笃定，白虎已然认主？”

　　孙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捻起盘中搓好的熟肉条，晃在小白虎面前，试图吸引小虎离开鲁肃的怀抱。

　　尊贵的白虎大人岂会被区区几根肉条吸引。

　　吃饱喝足的小白虎不屑地哼出一口气，径自跳下床榻，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头也不回地跑到外头去巡逻自己的领地。

　　他跑的速度不快，迈出门槛前，还来得及听清孙权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比起这个，孤更加担忧的是，小白长大以后，会一点血性也没有啊。”

　　孙权的担忧是很有道理的。

　　因为那种玩意儿白帆根本不想拥有。有系统加持，白帆不怕自己的兽性会压制不住——只要不碰到“猫薄荷”。

　　连白帆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是，他有事没事就要绕着偌大的将军府逛过一圈，几天不逛就不得劲，是老虎潜在的领地意识本能在作祟。

　　从野外进入人类社会，短短几日，白帆的生活水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孙权信守承诺，给他升级了居所，也从不拘着他活动。

　　小白虎的身边，还多了不少专门负责伺候幼崽的侍婢。

　　老虎的体型在幼年期长得飞快。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单手就可拎抱的小白虎，重量就快要与一个成年人等同。那些特意拨赏下来的披风，系在小白虎颈上，不出三个月，就变成了靓丽的围脖。

　　周围照顾白帆的侍从，对他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好奇喜爱，变成隐隐的害怕忌惮。

　　尽管小白虎被吹捧成瑞兽，也改变不了他是一只虎的事实。

　　而成年后的老虎，在常人的固有认知里，是会吃人的。

　　尤其临近腊月，长大几圈的白虎度过变声期后，原本奶声奶气的叫唤，也渐渐变得粗犷，偶尔还会传出虎啸的声音。

　　没几个人能在虎啸声中坚持过七天，往往不出三日，这些侍婢就会自请调离。

　　周遭人来来往往，唯独不变的除了孙权，就是他的女儿大虎。

　　白帆心想，大虎不愧叫大虎，胆子真的很大。

　　快要两岁的幼童即使不明白老虎的含义，听见白帆故意压低嗓子的恐吓，竟然还能面色不变，甚至想要跨腿骑上虎背试试。

　　被堵得实在没法的白帆，每一回等大虎死乞白赖废老半天劲爬上虎背，都要慢慢就地躺倒，把小崽子从背上弄下来。

　　大虎每一回都乐此不疲。

　　当然，好动的人类幼崽手脚不会那么老实，总是不自觉地就要揪掉老虎的几撮毛发。

　　有一日被拔痛的白帆实在忍无可忍，甩动自己的尾巴，抽上了小女孩的胳膊。

　　半岁大的老虎，尾巴已经颇有力气，几乎是刚落在大虎稚嫩的肌肤上，就肿胀出一片红痕。

　　被抽懵的大虎呆愣在原地，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旁边如临大敌的婢女立刻抱离。

　　负责照顾大虎的婢女们一刻也不敢耽搁，将白虎伤人的事件上报给孙权和吴夫人。

　　没等孙权做出反应，吴夫人便做主将白帆赶出孙家后宅，不准其再与后府女眷接触。

　　被抽了一尾巴没哭的大虎，等第二天拖着一胳膊的青紫，发现再也见不到小白，急得哇哇大哭。

　　大虎依依不舍，白帆得偿所愿。

　　这样悠闲的日子里，只有系统偶尔出现催促白帆尽快选择阵营。

　　跟着系统恶补过当下状况的白帆，可不会那么好忽悠了。

　　既然赤壁之战是决定天下局势的重要时间节点，那只要在这之前做出选择就行了。横竖积分什么的，他也不是特别看重。

　　白帆不由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如果我选择曹魏，就是要帮助曹操扩大优势，如果我选择吴或者蜀，就是帮助他们弥补劣势？”

　　【宿主的理解完全正确。】

　　“那再等等吧，我想先看看能提出‘二分天下’的周瑜，到底长什么模样。”

　　其实错认过孙瑜一回的白帆，心里最好奇的人，还是曹操。但因为有系统随时可飞的外挂在，这点好奇也就显得不那么紧迫了。

　　孙权忙不过来的时候，照顾白虎的任务，就落到了凌统头上。

　　虽然这区别有时候看着也不大，不过是从孙权抱着小白虎，变成了孙权后边跟着抱着白虎的凌统。

　　白虎如今的体型，已经不太适合抱着了。

　　顾雍前来汇报军赋征收情况时，正巧与抱着白虎告退的凌统擦身而过。

　　少年托着与他重量等同的小兽，背影几乎摇摇欲坠，看着委实有些可怜。

　　从来老成持重的顾雍有些不解，询问至尊为何如此惩罚凌公绩。

　　“哦，孤总觉得公绩脸皮太薄了些，这样臊臊他正好。”

　　孙权说得兴起，转头对上顾雍那张不苟言笑，比张昭还要板正的脸。

　　他一时觉得无趣，只好跟着肃了神色，谈论起正事：

　　“江南人口不足，还是需要越人多多补充兵力……”

　　察觉到凌统比之前指派来的侍婢都要有耐心得多的白帆，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放下戒备，心安理得指挥起少年做这做那。

　　白帆觉得系统对凌统的描述，有些言过其实。

　　凌统小小年纪，做事十分周到，对下也很和气，从不盛气凌人，不像是滥杀无辜的杀人犯。

　　这样的人会砍杀同僚，那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白虎沾水写出的第二个字，是“牙”。

　　被虎崽扒拉住手臂往嘴里塞的凌统，尝试用自己的手指揩净虎牙，果然发现白虎姿态更放松了几分。

　　少年惊叹于白虎的神异，越发亲力亲为，照顾其饮食起居。

　　白虎每隔两三日就要主动沐浴一回，简直比人还要爱干净。

　　不知第多少回目睹凌统亲自给白虎洗澡擦身，凌家部曲中，有些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少主，白虎再奇特也不过是只畜生，您何必如此上心。”

　　就算是照顾祖宗，也不见得有比自家少主更细致的！

　　身为凌家部曲，他们跟大多数人一样，对白虎分为两个态度，有的将其视若神明，有的担忧猛虎伤人。

　　出言劝诫的属下，显然属于后者。

　　知晓属下是关心自己安危的凌统不以为忤，耐心与他解释道：

　　“这是至尊交代给我的重任。况且白虎有灵，通晓善恶，我怎么能不尽心尽力。”

　　一通有理有据的辩白，驳得部曲无言以对。

　　事后，得知凌统表态的孙权非常感动，私下里偷偷给凌统又拨了数百人口。

　　这些账目最终累到的，是孙权幕府中负责文书工作的令史。

　　孙权偶尔超出规划的一时兴起，成为陆议案头的又一笔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