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来了一只大白虎》之烁

10、第 10 章 看风看雪，

　　临近年关，同僚们早早歇了假，留下资历尚浅的陆议仍旧在幕府宿直。

　　整理完年前的最后一封公文，青年轻轻吁了一口气。他工作得专注，直至靴底生寒，才惊觉夜色已深。

　　窗棂处传来一阵脚步走动的声响。

　　陆议侧目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孙权那张笑得可爱又可恶的脸。

　　害得他忙碌至深夜的罪魁祸首站在窗外，明知故问：

　　“这么晚了，伯言怎么还枯坐在这里，不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

　　话音刚落，那只素有灵性的白虎也跟着一起趴上窗台。

　　平日里与孙权形影不离的白虎，此刻脑袋的王字纹上，正戴着一顶火红的绒帽。

　　一人一虎两个脑袋挨在一处，莫名有几分相似。

　　两只虎爪搭在窗边的小白，同样听见了青年的问话。他转过虎头，对着一身玄色的少年将军，明晃晃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南方细雪薄薄覆了地面几寸，将月色濯洗成一片霜白。冷冽的雪光落在奇异的虎毛上，映得白虎褪去几分野性，多添了几分灵气。

　　陆议觉得自己一定是伏案太久，才会出现幻觉，捕捉到老虎对着孙仲谋翻白眼的一幕。

　　白虎翻完白眼又扭回头来，打量被迫加班的可怜社畜。

　　从对视的那双浅蓝色虎目中，陆议竟然还能看出一丝……怜悯？

　　一只白虎，在怜悯他？

　　不等陆议做出什么回应，孙权两手撑着窗台，轻松翻进了屋。

　　感受着与外边相差无几的温度，孙权注意到角落渐冷下来的炭火，只剩一点微弱的余温。

　　没想到陆伯言看着文文弱弱，身子骨倒是健朗得很。这样寒冷的天，他居然能坐着不动，硬是挨冻上几个时辰，也没想着添点炭火将屋子烧得更暖和些。

　　暗自佩服完陆议的坚毅，孙权目光扫向整理干净的桌案，发现被属下摆在竹简最上方的一份谏言。

　　当陆议还在为白虎分神，紧张这头野兽能否灵巧翻过窗台时，孙权已不客气地拿起纸张，认真看了起来。

　　这份本来就是要递交给讨虏将军的谏言里所述的，是有关宽待山越的建议。

　　近来因着白虎入吴，一些图腾为虎的部落，听到风声后竟主动投靠依附吴郡，倒是年前难得的意外之喜。

　　当然，这些部落只占山越中的少数，多的是不服教化、与作乱豪强勾结一处的蛮族。

　　孙权往常与贺齐等人就山越问题也时有讨论，看到陆议在纸上所提的“强者为兵，羸者补户”的大致思路，倒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他越看越觉得满意，心下几番计较，立时决定要将这样善于管理的人才，外派出去干点实事。

　　观察到白虎跃进屋子没有打碎任何一件物什的陆议，心下刚松了口气，回神对上的，便是孙权满含激赏的目光。

　　“伯言胸怀大略，可愿往海昌县历练一番？”

　　愿意进入孙权幕府，陆议自然是想要施展抱负的。

　　看着被孙权紧捏在手心的满纸肺腑之言，陆议感觉自己的心，也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青年躬身一礼，应得毫不犹豫：

　　“承蒙至尊不弃，议自当全力以赴。”

　　就在俯身的刹那，陆议眼底兀的出现一枚仿钱币铸造的铜制吉符。

　　他一时有些惊讶，却还是遵从孙权的示意，直起身来摊开两只手。

　　符钱没有多少重量，落在掌心也悄无声响。

　　陆议抬眸，望见孙权唇角笑意愈深：

　　“压祟钱，预先祝卿来年昌吉。”

　　陆令史有些哭笑不得。

　　他只比眼前的青年小一岁，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需要压祟钱庇佑。

　　但到底是至尊的一片心意，陆议不置一词，恭恭敬敬收下来自孙权的关切。

　　白帆也得到了一枚串着绳索的吉祥钱币。

　　他跟在两人后头，见证孙权亲自送陆议出府的全过程。

　　月夜下，人与虎的奇特组合前后走着。不厚实的积雪覆上两人交错的浅浅脚印，又很快被大上一圈的虎爪掩盖。

　　耳边乍然轰过一阵哔剥脆响。

　　原是不远处换上新桃符的仆从们，预备燃起了爆竹。

　　孙权留心着身后白虎的动静，仔细确认过小白没有被爆竹吓到，才安了心继续接上话头，与陆议交谈。

　　“伯言年纪也不小了，家中可为你娶过妻？”

　　“不曾。”

　　“既如此，不知孤是否有这个荣幸，替伯言保一桩媒？”

　　…… ……

　　习惯了现代烟火鞭炮的盛大阵仗，白帆丝毫不把竹子爆裂的这点动静放在眼里。他现在的注意力，都被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符钱吸引了去。

　　东汉末年的压祟钱，千百年后，可不就是古董来的？

　　这可得保存好才行。

　　“系统，这个压岁钱我能带回去吗？”

　　【只要是宿主依靠自身能力获得的寄存在储物空间的物品，任务完成后，宿主可自行决定物品的去留。】

　　“那我的储物空间呢？”

　　【储物空间属于进阶功能，需要宿主兑换积分获取相应体积。】

　　“这不该是自带的外挂吗？！”白帆再一次为系统的抠门感到震惊。

　　储物空间还不是无限大的那种，要看付出的积分有多少。而选择好阵营，才能完成相应任务获得积分。

　　白帆想明白了系统还是在旁敲侧击，催促他赶紧定好目标，不禁产生几分逆反心理。

　　催催催，大过年的还要催他干活，这跟无良老板孙权有什么区别？

　　他又不是不答应当这个劳什子的谋士，为什么总要催逼着他立马做出选择？

　　气头上的白帆没有意识到转眼就是时间紧迫的建安十二年，也没有意识到除了主线之外，系统一般还会有相应的支线任务等着他去完成。

　　若是白帆知道孙吴这边好歹还给吴郡的官僚们放了个短暂的年假，而曹魏那边从上到下，可是一口气忙到了年后，恐怕他心里无良老板第一位的交椅，立刻就要易主。

　　泉州渠与平虏渠挖掘完毕的消息传入邺城时，邺县的积雪已经没过行人脚踝。

　　不同于落在吴县的绵绵玉絮，北方的琼屑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能装扮得天地银装素裹。

　　日间，有翩翩公子与友人围炉正坐，静赏屋外被风雪摧折仍能傲立的寒梅。

　　19岁的少年用他的眼睛，看风看雪，也看过人间。

　　正是打猎的好时节。

　　可惜猎具都当着崔季珪的面全烧光了。

　　少年心中遗憾过一回不能出门纵情游猎，略感失落地撷起案盘上的一颗紫葡萄。

　　唯有父亲不在的日子里，曹丕才敢奢侈一把，光明正大地拿出偷偷冰镇在凌室的珍果享用一番。

　　但水果还是应季的最好吃。

　　再如何储存得当，错过炎夏，晶莹剔透的葡萄终归会褪去色泽，流失一些风味。

　　托好友的福，吃上反季水果的吴质可发散不了这么多想法。他吃不出来冬天葡萄和夏天葡萄的区别，只觉口中的果实异常美味。

　　当被问及尝后感，吴质也只是擦了擦嘴，如实回答：

　　“葡萄甘而不涩，余味绵长，确实担得起果中之首。”

　　曹丕觉得吴质的品味很不错。

　　他突然来了兴致，顺着吴质捧场的附和，侃侃而谈起酿造葡萄酒的心得。直到天色渐晚将友人送出府门，曹丕仍旧意犹未尽，与吴质约定来年邀上更多俊才一起踏青。

　　少年从头到尾只字未提的，是快马递到手边的军情。

　　父亲刚刚征伐完管承，带着两个弟弟驻扎在淳于，来不及赶回邺县过年，留曹丕一人镇守邺城。

　　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自呼沲入泒水，又从泃河口开凿到潞河的两条河渠，业已竣工。

　　曹操挖掘泉州渠和平虏渠这两条运河的目的，就是为了来年能够直出塞外，一举击破乌桓、袁尚等人。

　　司空府内，知晓曹操决意马不停蹄，再度出征的诸位将领，早已为此吵得沸沸扬扬。

　　翻来覆去的同一套说法，曹丕耳朵都能听出茧子了。

　　无非是袁尚已如丧家之犬，不足为惧。若为征乌桓跋山涉水深入北地，许都军备空虚，恐怕刘表在南，会被刘备撺掇生出异心。

　　曹操在外边躲了清净，留下曹丕独当一面，被迫听了长者们的诸多苦心劝诫。

　　曹丕既左右不了曹操的想法，又年纪轻轻尚无官身，无法完全压制住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大臣们，强令他们接受他的说辞：

　　刘备不受辖制，必然不会得到刘表的信重。

　　少年此刻说出口的话，是不像郭祭酒那样有分量的。

　　父亲总是会给他出一些难题。

　　曹丕琢磨不透曹操的心思。

　　一并上报的南方讯息，夹杂在这些重要军报中，就显出了几分荒诞。

　　“白虎书權，天命归吴。”

　　曹丕不明白远在吴郡的孙权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编造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如此招摇，简直把自己的不臣之心摆在了明面上。

　　从古至今，白虎不过是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神话。想来那孙权至多也就是给幼虎染了毛色，糊弄出来一只祥瑞，哄骗百姓罢了。

　　世间上，怎么可能会有真的白虎？

　　但显而易见，民间就吃这套把戏。甚至东南山间有信仰猛虎的几支部落，尚未打探清楚消息，就凭这点捕风捉影，对孙氏俯首称臣。

　　白虎现世，最受影响的，恐怕是就在江东侧旁的刘景升了。

　　孙权与刘表之间，还有一笔血债未消。

　　江夏太守黄祖是刘表的部下，当年黄祖伏杀孙坚，又先后射杀凌操徐琨，与孙权结了死仇。

　　继承父兄基业的孙权如今彻底掌控江东六郡，接下来的矛头，便要对准江夏了。

　　来势汹汹的吴郡，是荆州不可忽视的劲敌。

　　不得不分出兵力协助黄祖抵抗江东的刘表，会趁机北上偷袭许都的可能性，更因此大大减少。

　　曹丕心中同样倾向于郭祭酒的看法，认为邺城对荆州不必过早出手，也不必忧心荆州来年会北上滋扰。

　　邺城大可放任孙权与刘表两方互斗，最后尽收渔利。

　　围绕着荆州这一战略要地，各方各有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