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来了一只大白虎》之烁

8、第 8 章 权戏虎，权

　　“啊？”

　　凌统话音未落，小白虎便紧接着嗷呜出声，像是在应和他的那句惊讶。

　　白帆头一回对系统的例行科普感到震惊。

　　“你是说凌统这么小的年纪，手上已经沾了无数条人命？”

　　【这是值得惊讶的事情吗？宿主穿越以来接触的每一位官兵都杀过人，包括孙权。】

　　“就算你这么说，可他们……都太年轻了啊。”

　　白帆望着眼前尚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年，一双澄亮蔚蓝的虎目转动着说不明的纷繁情绪，仿若晴好的碧空里飘来几朵乌云。

　　跟前世的白帆相比较，凌统甚至比他小上三四岁，分明还是个未成年。

　　来到这个时代以前，被国家保护得太好的白帆总以为，行军打仗，都是成年人的事。

　　对于未经世事的年轻男大来说，有关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故事，只是存在于历史的传奇。

　　面前杀人无数的少年，正小心翼翼从他的主君手中接过小白虎，动作笨拙，生怕自己哪处皮糙肉厚，硌坏了这只皮毛柔软的瑞兽。

　　少年臂弯的温度，与寻常人别无二致。

　　【乱世人命如草芥，所以才需要宿主尽快选择阵营，辅佐主君完成一统的目标。】

　　【只有平定乱世，才能减少无谓的杀戮。】

　　旧事重提，白帆不由对握在手中的选项，多添了一份慎重与审视：

　　“即使你这样说，我一只小老虎连话都不说不了，能做什么啊？”

　　【宿主即便不能说话，也可以用写字的方式。】

　　这个倒是。

　　白帆转念一想，很快就接受了系统的解释。

　　有什么会是比一只识字老虎更加神异的奇迹呢？

　　不过，难道他要在地上写个“东南兴，孙权王”吗？

　　还是“大魏兴，曹操王”？

　　感觉系统会极力推销后者。

　　身为动物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随地抽身出人类社会。

　　就像现代家养的猫咪一样，不管听不听得懂人类的命令，都能按照自己心意，决定要不要理人。

　　受到系统蛊惑的小白虎，在凌统怀里扭个不住，最后趁着少年不敢使力而手忙脚乱，一举跳脱出怀抱，径自往府外跑去。

　　凌统正想告罪去追，却被孙权一把拦住：

　　“让小白去吧，他有分寸的。”

　　一觉醒来发现小白虎没有趁机逃跑的讨虏将军十分自信，认为自家爱宠只是吃饱了撑的想要出门溜达消食。

　　横竖城门处巡逻的守卫还没撤下，他也额外点了谷利等几个侍卫跟随小白虎，不至于让虎跑丢。

　　自认安排妥帖的孙权一手搭在凌统肩上，继续与他谈心：

　　“公绩，如果能重来一回，你还会挥刀砍向陈勤吗？”

　　凌统闻言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陈勤生前那张口无遮拦的猖狂嘴脸。

　　少年握了握拳，应得斩钉截铁：“会。”

　　陈勤仗着自己是督官，强行酒令欺压众人。众人都可以忍，但凌统不想忍。

　　当时的凌统，只是想拒绝酒宴上陈勤提出的那些无理要求。哪怕事后被苛待也无所谓，他偏不要顺陈勤的意，受他无端的轻慢。

　　可陈勤千不该万不该，仗着酒疯数次羞辱他战死沙场的父亲。

　　凌统并没有真的要取陈勤性命，他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如果能重来一回，他或许会选择抽出鞭子，而不是拿刀砍向他。

　　孙权点了点头，手掌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不疾不徐：

　　“这是你当做的事。‘大孝尊亲，其次弗辱’。你行事端正，是陈勤出言不逊，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于你。你身为人子，维护父亲的名誉，是孝；再者，你将功赎罪，身先士卒，大破敌军，是忠。这样忠孝两全的好儿郎，我非但不表彰你的孝行，反而要以军法惩治你的过失，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凌统的眼眶微微发胀，感念孙权待他的宽容，喉头微动，却仍固执道：

　　“陈勤也是您的属下，于情于理，您都不该偏私于我……”

　　“他确实罪不至死。不过事情已经发生，死者也不可复生。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多多赔偿他的亲属了。难道公绩会亲自上陈家请罪吗？”

　　已经遣人给陈家送去百匹缣帛的凌统摇了摇头：

　　“处置我是您的权力。对于陈氏，属下问心无愧。”

　　“所以，孤既赦免了你，你又有什么好忧心的呢？”

　　“可是军令如山，您这样做，会给人落下藐视军法的口实，唔——”

　　不耐烦再听凌统钻进死胡同的争辩，孙权原本搭在他肩膀的一只手顺势游移到少年面部，改为掐住他的脸蛋，将两颊的嫩肉往中间挤，捏得这张老气横秋的嘴总算舍得并拢：

　　“法理之外，尚且要讲情面。孤就是想保你，不行吗？”

　　青年话中的恼意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说一不二的蛮横，却叫人听着生不起气。

　　待在孙权身边不算长久的凌统，还是第一回见识到孙仲谋对待属下如此亲昵的举动。

　　少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僵立在原地，见他的主君又朝他眨了眨眼：

　　“我可是把你当做亲弟弟看待的。别再做出这副过于懂事的样子，叫我心疼啦。”

　　战场厮杀过几回，连滚滚礌石砸在身上也不曾吭过一声的凌公绩，蓦的在至尊面前，流下两行清泪。

　　他功名不显，未报父仇，何德何能……

　　孙权被唬了一跳，没料到自己的劝解，会令这个一向刚强的孩子潸然泪下。

　　习惯了哄慰弟妹的孙家二郎连忙抬起袖子为少年拭泪，动作做得自然极了。

　　“……今后统定当更加谨言慎行，不再叫至尊为难。”

　　良久，少年才止住哽咽，言辞恳切地许下承诺。

　　这厢年轻的君臣上演相知相惜，那厢落跑的小白虎寻寻觅觅，找不到一块适合写字的沙地，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到河边。

　　吴县作为孙权治所，城内营造较之别处自然更为完备。围绕将军府的几条官道多是砖地，更远处的民居与街道，倒是用夯土夯实的地面。江南本就气候湿润，轻易产生不了扬尘。踩实在脚下的土地，也不适合小白虎用爪子费劲扒拉。

　　打算沾水在土地上写字的白帆，原本是想尝试写下一句“孙权欺负老虎幼崽，不讲武德”。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长句字数太多，对虎十分不友好。

　　他略微抬起前爪，在半空随意划过几个圆圈，绞尽脑汁开始缩减字数。

　　“系统系统，帮我想出最简洁的文字，控诉孙权虐虎。”

　　【这边建议宿主直接传送邺城，参与曹魏统一北方的大业。曹家人同样都十分喜好游猎，他们也许会对您一见钟情。】

　　曹操会不会喜欢他，是很重要的事吗？

　　他只要一出现，所有有野心的人，都会喜欢上他。

　　系统为了防止白帆消极罢工，这两天反复强调过白虎作为祥瑞的政治意义，使得初来乍到的白帆自信心爆棚。

　　怎么会有人不爱白虎？

　　自鸣得意的白帆玩心顿起，调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文学修养，删删减减，最后将那句话浓缩成五个字的精华：

　　“权戏虎，权坏”。

　　想法很美好，落地很糟糕，尤其是系统给出了孙权两个字的繁体参考。

　　光是照着提示，写一个“權”字，就要废白帆半天精力。

　　古代小孩怎么受得了天天写这么繁琐的笔画？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白帆，收了爪子，拼命跟原生肉垫与五指较劲练习书法，浑然不知周围原本稀稀落落的人群，慢慢围聚在自己身边。

　　多年之后，面对至尊受禅白虎来朝的神异场景，与万众一样心潮澎湃的都亭侯谷利，准会回想起，还是无名小卒的自己追逐在小白虎后头，见证其施展第一个奇迹的那个遥远傍晚。

　　得了孙权吩咐的侍卫谷利，并没有出手阻拦小白虎在城里乱窜，只带队人马一路跟随虎崽来到河岸边。

　　霞光渐次坠入河面，街上的行人也正要赶着回家。

　　本该是要往家里走的。

　　路过河岸的百姓看见从将军府里跑出的异兽，正用前肢沾水在地上写着什么，都跟一旁守卫的侍从们一样，不约而同地拿手揉起了眼睛。

　　揉了好多遍，连眼睛都揉花了，他们才确定：这只小白虎好像确实在写字。

　　小老虎会写字？这多新鲜呐！

　　人们一传十十传百，鱼贩也不赶着撑船了，菜农也不赶着出城了，农妇也顾不上浣衣了，做活的百姓也顾不上歇脚了。人群聚拢在小白虎周围，瞪大了眼睛看那模样讨喜的虎崽灵巧地挥动右前肢，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

　　小白虎画出的“權”，横是横，竖是竖，笔画错落挤在一处，乍一看像鬼画符，惹得人群争相往里探头，讨论得兴致热烈。

　　谷利抓耳挠腮，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这副场面。手足无措之际，他在人群中望见府里的术士吴范，也恰好路过此处。

　　没想出什么好主意的谷利正要出声请他帮忙驱赶人群，就见吴范上前一步，转身面对众人，振臂高呼：

　　“权！白虎写的，确是‘权’字！”

　　“这是吴主孙权的名讳！天佑江东，实乃天佑我江东！”

　　暖色的斜阳落在幼虎黑白相间的毛发，熠熠生辉，衬得这只憨态可掬的小兽更加不似俗物。

　　有了吴范的带头宣扬，人群中几个识字的百姓同样认清这确实是权字不假，他们不过点了一下头，四围与之相熟的民众得了验证，纷纷也跟着欢呼起来。

　　龙与虎，自来都是帝王之征。

　　小白虎能来到江东，不就意味着，这个世道里，要崛起一个东吴？

　　隔壁刘景升占据荆州这么多年，可弄出过这种阵仗吗？

　　没有吧！连曹孟德都没有！

　　只有他们吴县，迎来了真正的祥瑞！

　　这可不就是，龙兴之地的象征！

　　沉浸在自己艺术中欣赏书法的白帆，被山呼海啸般的叫喊惊醒回神。

　　他望过一张张目带期盼的陌生脸庞，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