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因骨脉》林北卡豪

11、第十一章 后山潜踪 暗

　　暗河冰水刺骨，顺着裤脚缝隙浸透皮肉，寒意直钻丹田经脉。
　　林野脚步放得极缓，尽量贴着河道侧壁水流盲区行进。暗流裹挟细碎骸骨碎屑不断擦过脚踝，每一次触碰，神魂里那根无形因果细线都会轻轻震颤，百余道模糊残念如同萤火，绕着他周身缓慢盘旋。
　　没有剧痛，没有异响，只有持续不断的心神躁意。
　　【恶意念头被动累积+5，当前恶意阈值：27/100。】
　　淡漠的神魂提示一闪而逝。这些残念皆是昔日被宗门冤杀、弃入幽谷的弟子，死前尽数积攒了滔天怨气，如今全数转嫁到承接暗道因果的林野身上。
　　林野闭气凝神，强行剥离杂念。他清楚此刻不能滋生半点烦躁、不耐，枯因骨脉对负面情绪极度敏感，一旦阈值过半，因果劫风会直接在暗河密闭空间爆发，他和断骨鸦都会被就地绞杀。
　　身侧断骨鸦半浮在水面，左翼焦黑羽毛遇水发胀，伤口被冰水浸泡，微微发抖，却始终紧贴林野身侧，双翼压低不发出半点振翅声响。异兽浅薄的灵智只懂跟随，察觉主人心绪紧绷，便本能收敛所有动静。
　　顺着北向水流漂流百二十息，暗河顶端的天光彻底铺开，松涛呼啸声清晰入耳，空气中也褪去了地底潮湿霉味，混入后山特有的松脂腥气。
　　眼前便是青崖宗后山泄洪池。
　　池体是人工开凿的丈许方潭，岩壁爬满墨绿色湿滑青苔，顶端一道宽三尺的垮塌石缝直通后山松林，正是之前望见的透气出口。潭水水面平静，水底铺满淤泥，层层叠叠掩埋着锈蚀的外门腰牌、断裂的法器碎片，都是历年从暗道逃生，最终死在潭内的修士遗物。
　　浅层因果洞察下意识开启。
　　整片潭水漂浮着淡灰色浊气，浓度远超枯骨幽谷浅层区域，是百年来无数修士掠夺灵气后遗留的因果余毒。而潭边岩壁角落，残留着半枚干枯的灵木须根，是三百年前灵木主干延伸至此的末梢，也是这条暗道最初的排水根基。
　　林野扫视潭边，确认四周无人。
　　按照青崖宗外门轮值规矩，后山废弃药田与泄洪池每三日一轮换，今日恰逢巡守杂役轮换空档，前后足足两刻钟无人巡查，是唯一安全的上岸窗口。若是错过，下一轮巡守弟子抵达，以他废灵根的样貌，会被第一时间认出。
　　“入藤蔓深处蛰伏，非我传唤，不得现身。”
　　林野低声吩咐，抬手指向岩壁交错的野藤蔓丛。藤蔓茂密遮天，刚好能容纳断骨鸦藏身，且藤蔓带有轻微迷味，能掩盖异兽血气。
　　断骨鸦低低嘶鸣一声，振翅跃入藤蔓缝隙，瞬间被绿荫吞没。
　　做完安置，林野才双手撑住岩壁，借力翻上潭边平地。脚掌踩上干燥泥土的瞬间，神魂内的因果细线彻底绷紧，次生因果完全固化。
　　远期反噬同步生效：周身十米内但凡有青崖宗弟子靠近，都会生出莫名厌恶、提防之心，无需任何证据，本能敌视于他。
　　林野第一时间拉下破损衣襟，死死捂住小臂蔓延的褐色枝纹。此刻枝纹已经爬到手肘下半寸，纹路凸起，隔着衣物都能看出轮廓，一旦暴露，必然引来追查。
　　他沿着松林阴影低身潜行，避开后山主步道，直奔西侧废弃柴房。柴房早已无人使用，屋顶破漏，墙体爬满蛛网，是后山最隐蔽的落脚点。
　　而此刻外门区域，同步上演因果反噬。
　　周嵩丹田裂纹再度扩张，炼气八层修为彻底稳固不住，跌落至炼气七层，经脉时常自发性抽痛。他接连服食两枚疗伤丹药，伤势毫无好转，却依旧不肯怀疑因果。只偏执认为是苏珩许诺的筑基丹迟迟未到，导致自己心神内耗，甚至连夜派人催促苏珩兑现承诺。
　　王狗磕碰反噬加剧，白日搬运行李时失足摔下石阶，左腿骨裂，只能卧床休养。他逢人便抱怨自己运气晦气，丝毫没有回想当初当庭作伪证、跟风构陷林野的举动。
　　二人皆是极致小白化认知，永远只会从外界、运气、外物寻找原因，从不审视自身行为。
　　杂役寮内的青禾，行为更是直白浅薄。她趁深夜撬开杂物柜，偷走林野遗留的破旧衣袍，打算日后若是林野归来，直接归还衣袍示弱求饶，用最低成本换取活命机会，自认为算盘滴水不漏，完全不懂因果从不看口头对错。
　　后山柴房之内。
　　林野靠在朽木梁柱后，平复急促的呼吸，透过木板缝隙望向对面废弃药田。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入药田，玉质发冠在松影下泛着冷光，指尖丹砂红痕醒目，正是内门天才苏珩。
　　浅层因果洞察全力运转。
　　苏珩周身缠绕的因果浊气，浓如墨漆，粘稠到几乎要滴落成型，浊气总量是周嵩的十倍不止。浊气脉络隐隐和百里外青石村旧址相连，线条清晰刺眼。
　　林野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理清全部闭环。
　　三年前青石村气运枯竭，村民陆续暴毙，表层原因是他斩断灵木主干、留根反噬；而底层根源，是苏珩半年前奉命前往凡界，批量抽取青石村周边凡人因果，用作自身筑基之前的修为进补。
　　苏珩才是压垮青石村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苏珩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自幼被宗门洗脑，默认凡人与低阶生灵都是修行养料，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柴房阴影里，林野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仇人近在咫尺，可他仅有炼气一层顶峰修为，丹田时效仅剩五日，一旦暴露，只会瞬间身死。
　　隐忍，是当下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