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因骨脉》林北卡豪

10、第十章 根下暗道 腐

　　腐骨蠕虫散尽的淤泥表层，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细小孔洞，黑液腐蚀过后的泥土板结发硬，踩上去发出细碎脆响。
　　断骨鸦收拢振颤的双翼，单眼扫过四周死寂幽谷，重新贴回林野身侧。方才虫群逼近时它虽按指令牵制小虫，左翼旧伤又被黑液溅到，羽毛边缘焦黑卷曲，细微的痛哼压在喉咙里，不敢惊扰主人。
　　林野垂眸盯着手肘蔓延的褐色枝纹。
　　原本纤细如发丝的骨纹，此刻分叉丛生，贴着小臂内侧盘绕，皮肉之下仿佛有细小树根在缓慢蠕动，时不时传来一阵麻痒。天罚触发速度加快两成的体感清晰无比，方才压制焦躁的恶意念头，消散速度比往日更快，意味着往后但凡生出负面情绪，都会更快累积到预警线。
　　丹田内剩余20点因果福报安稳盘踞，炼气一层顶峰的修为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丹田修复时效只剩六日。一旦时效到期，漏斗丹田重启，他所有修为都会再次溃散。
　　没时间休整。
　　林野抬脚碾开脚边板结淤泥，目光死死盯着地底钻出的灵木须根。刚才疏导浊气时，他能清晰感知到须根向下延伸，并非平铺在浅层泥土，而是垂直通往幽谷地底深处，根系交织形成了中空通道。
　　百丈崖壁光滑陡峭，岩壁内嵌满逃生者的指骨，岩壁本身掺杂宗门封禁灵石，就算他修为完好，也绝无攀爬可能。柳舟遗书里从未有人逃出幽谷，不是外力阻拦，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脚下。
　　视线向下，才是生路。
　　林野没有贸然下探，普通人的谨慎刻在本能里。他先捡起一根坚硬枯骨，用力戳向须根簇拥的淤泥中心。
　　噗通。
　　枯骨毫无阻力下陷三尺，空洞的回声从地底传来，下方果然是空的。
　　“待会紧跟我，遇到异动立刻后撤。”林野侧头对断骨鸦低声叮嘱，随后蹲下身，伸手触碰最粗壮的一根灵木须根。
　　指尖触碰的刹那，冰冷的悲戚感再度涌入神魂，只是比上一次柔和数分。灵木已经感知到他偿还浅层浊气的举动，不再产生排斥。
　　【灵木残根好感度微弱提升，主动开放原生暗道。提示：暗道为三百年前灵木主干根系空腔，直通青崖宗后山地下水脉，无宗门封禁阵法。】
　　【隐性因果提示：走暗道逃生，将被动承接地下水脉百余具无名枯骨的次生因果，无即时代价，远期反噬未知。】
　　又一笔看不见的因果债。
　　林野指尖一顿，心底本能迟疑。
　　他已经背负青石村万民债、灵木主干债、戌九抗命债，如今再添无名枯骨债，骨纹迟早会爬满全身，提前触发因果天罚。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留在幽谷，浊气会缓慢侵蚀肉身，七日之后依旧死路一条。
　　权衡不过两息，他选择妥协。
　　先活下来，再谈还债。这是最直白的利己想法，没有任何大义加持。
　　林野攥紧怀中柳舟竹简，侧身顺着根系缝隙滑入暗道。暗道空间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行，四周密密麻麻灵木须根贴合岩壁，自发散发微弱木色柔光，照亮前路。空气潮湿温润，彻底褪去了幽谷表层的瘴气。
　　断骨鸦收拢双翼，紧随其后跃入。
　　与此同时，百里外青崖宗外门。
　　外门执事堂内，周嵩正反复摩挲着苏珩口头许诺的筑基丹名额，丹田细微裂纹的隐痛始终没有消退。这两日他尝试炼化三枚下品灵石补充灵气，可灵气入体就飞速溃散，修为还在缓慢下跌。
　　他翻遍外门药典，只查到灵气逆行、经脉劳损两种解释，压根联想不到幽谷因果反噬。
　　“定是前几日处置林野耗费心神，休养几日便好。”周嵩端起灵茶一饮而尽，彻底抛却疑虑。
　　典型小白化认知局限，只会依赖宗门典籍，对无形因果毫无感知。门外路过的王狗更是对此毫无关心，只忙着讨好其他外门弟子，巩固自身人缘，早已遗忘作伪证害死林野这件事。
　　杂役寮内，青禾一夜未眠。
　　她翻来覆去想的不是愧疚，而是盘算后路：若是林野真的死在幽谷，万事大吉；若是侥幸逃生，她就第一时间主动认错求饶。她不懂因果循环，只信奉低头示弱能免除灾祸，思维浅薄直白，没有半点长远考量。
　　地底暗道之内。
　　林野躬身前行约莫半柱香，岩壁木色柔光愈发透亮，耳边湍急流水声压过了须根摩擦的细碎声响。根系暗道尽头并非断崖，而是顺着地势缓缓倾斜，与地下暗河河床齐平。河水澄澈刺骨，水流匀速向北涌动，顺着山体岩层缝隙，径直汇入青崖宗后山断崖下的泄洪池，沿途水面零散漂浮着指骨、碎椎骨，全是往年误入暗道的放逐修士遗骸。
　　河水漫过鞋面的刹那，一丝凉意在神魂深处轻轻勾连。没有系统文字提示，没有骨纹刺痛，只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把百余具骸骨残存的执念尽数牵到自己神魂外围。他下意识攥紧小臂，能清晰察觉到周身浊气微微上浮，只是被枯因骨纹暂时压制，没有外露。
　　林野抬眼顺着水流望去，百米外的暗河顶端，漏下一缕微弱的天光，还夹杂着后山独有的松涛风声。那是后山泄洪池的透气石缝，也是唯一的上岸出口。池水周边常年人迹罕至，没有宗门巡守弟子，是最稳妥的重返路径。
　　他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小臂盘绕的枝纹，心底了然。
　　他逃出了枯骨幽谷，可承接的次生因果已然落定，往后每一次靠近青崖宗，隐性反噬都会逐步显现。
　　下一瞬，林野抬脚踏入齐踝深的暗河，侧头示意断骨鸦入水。
　　重返青崖宗的第一步，从后山上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