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因骨脉》林北卡豪

9、第九章 腐骨蠕虫 地

　　地底蠕动声沉闷黏腻，不像走兽踏地，反倒像无数软体肉身相互摩擦，顺着幽谷松软的淤泥层层扩散。
　　断骨鸦全身羽毛瞬间炸起，残破右翼紧绷，喉咙里发出压到极低的嘶鸣，身躯死死挡在林野身前。它灵智浅薄，感知不到因果波动，只纯粹畏惧地底生灵的血气，本能地警觉戒备。
　　林野后背汗毛根根直立，握着竹简的指节发白。浅层因果洞察被动开启，视野里的景象骤然变化：周遭漂浮着淡灰色雾霭，这是历年修士掠夺灵气留下的因果浊气，而幽谷深处，一团浓到发黑的浊团正缓缓上浮，浊气粘稠如墨，远超周嵩、王狗身上的污浊总量。
　　按照柳舟遗书所说，浊气越浓，代表掠夺因果越多，反噬越恐怖。
　　他没有逞强探查，第一时间弯腰后撤，背靠崖壁死角。普通人的避险逻辑直白又功利：死角能同时规避前后夹击，哪怕退路狭窄，也比直面未知怪物安全。
　　三息过后。
　　身前大片淤泥向上鼓起，泥块翻涌碎裂，密密麻麻拇指粗细、通体乳白的蠕虫破土而出。虫身表层裹着一层黑色粘液，所过之处，落地的枯骨碎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融，连骨粉都不曾留下。
　　腐骨蠕虫。
　　青崖宗最低阶的幽地虫豸，宗门典籍寥寥一笔带过：群居、喜食骸骨、无毒、灵力可轻易灭杀。
　　又是一处被宗门刻意篡改的真相。
　　林野眼神冷沉，透过因果洞察看清本质：这些蠕虫并非天生居于幽谷，是龙纹灵木残根净化浊气后的衍生物。它们以修士掠夺因果后的枯朽骸骨为食，吞食浊气为生，体表黑液就是浓缩的因果余毒。
　　典籍只写无害，却刻意隐瞒黑液触之即会沾染掠夺浊气，让修士丹田永久恶化。
　　蠕虫成群结队朝骸骨堆涌去，短短片刻，半座骸骨山就被啃噬殆尽，淤泥被染成漆黑。领头一条体型翻倍的母虫，头颅对着林野的方向，一对细小的黑眼死死锁定目标。
　　不是嗅到血气，是被林野腕间枯因骨脉的因果引力吸引。
　　林野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他当下仅有30点因果福报，炼气一层顶峰修为，丹田修复时效剩余六日半。硬杀虫群损耗极大，且蠕虫数量过千，根本杀之不尽；转身逃窜，幽谷三面绝壁，唯一退路就是往灵木残根所在的幽谷腹地，前路同样未知。
　　恐惧裹挟着焦躁爬上心头，他甚至生出一丝悔意：若是当初不心软留灵木根系，此刻依旧是平凡凡人，不会坠入这绝境。
　　【恶意念头+8，当前恶意阈值：22/100。】
　　神魂提示准时响起，腕间枝纹微微刺痛，提醒着每一次负面情绪都会累积天罚。
　　林野强行压下慌乱，目光落在断骨鸦身上。
　　断骨鸦双翼振开，能卷起劲风驱散零散小虫，但对付母虫毫无胜算。唯一的破局点，依旧是偿还因果，而非动用武力厮杀。
　　他回想柳舟遗书内容，瞬间捕捉关键信息：灵木残根净化浊气，蠕虫依靠浊气存活。一旦浊气源头消散，虫群就会失去生存根基。
　　可灵木残根承接了青石村万民因果，触碰即会加重自身债业，是他目前最不敢接触的东西。
　　两难抉择再度摆在眼前：触碰重债、短期脱困；回避重债、被虫群蚕食。
　　没有犹豫太久，母虫已经带领前排虫群逼近到三丈之内，黑液滴落地面，腐蚀出细密深坑。
　　林野咬下舌尖，用剧痛驱散怯意，低声吩咐断骨鸦：“牵制零散小虫，不要硬碰母虫。”
　　话音落下，他沿着崖壁缝隙，侧身绕开虫群，朝着地底淤泥最松软的腹地潜行。越是靠近腹地，空气中的木腥味越发浓郁，地底一根根发丝粗细的褐色细根钻出淤泥，正是龙纹灵木残存的须根。
　　须根触碰到林野鞋底的瞬间，一股庞大冰冷的悲戚情绪涌入神魂。
　　不是幻觉，是灵木残留的意识。三百年庇护村落，三年前主干被斩断，又被迫抽取村民气运还债，它同样身负苦痛因果。
　　【检测到灵木须根苦痛因果，可选择偿还：以自身10点福报，疏导须根淤积浊气。】
　　【代价：青石村万民因果印记加深，骨纹蔓延一寸。】
　　得失清晰摆在明面。
　　林野没有迟疑。舍弃10点福报，剩余20点依旧足够自保；可若是不偿还，片刻之后就会被蠕虫吞没。
　　他心念一动，主动流转丹田内10点因果福报，顺着脚掌传入淤泥，汇入灵木须根。
　　嗡——
　　地底所有褐色须根同步微微震颤，幽谷内漂浮的灰色浊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须根吸纳。失去浊气供给，狂奔的腐骨蠕虫瞬间动作僵硬，躯体快速干瘪，短短十数息，成片化为淤泥粉末。
　　领头母虫发出一声细微嘶鸣，彻底僵死落地。
　　【偿还灵木浅层苦痛因果，消除幽谷虫患危机。】
　　【因果代价：腕间骨纹蔓延至手肘，万民因果印记加深，后续天罚触发速度加快两成。】
　　林野抬手看向手肘，褐色枝纹已经爬过腕骨，纹路分叉如同细小树根，看着格外狰狞。
　　脱困只是表象，隐患已经彻底埋下。
　　而此刻青崖宗杂役寮。
　　青禾独坐床角，指尖反复抠着左耳残缺耳廓。白日里她看见周嵩领取宗门赏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伪证，可她没有愧疚反思，只满心惶恐：万一林野活着回来，会不会报复自己？
　　典型小白化思维，只恐惧自身安危，从不思考是非对错。
　　无人知晓，幽谷内的因果波动，已经顺着灵木根系，悄悄牵连到每一个参与构陷的人身上。
　　林野低头望着脚下平息的淤泥，眼神彻底沉静。
　　幽谷逃生的路，从来不在百丈崖壁之上。
　　藏在这片深埋地底的灵木残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