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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锋 方崇远是在 ...

  •   方崇远是在三天后的傍晚召方施宇去书房的。方施宇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方崇远手边,另一杯在对面的位置,茶汤还是温热的,像是刚刚倒好。方崇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页上,而是落在方施宇的脸上。那种目光方施宇很熟悉,不是审视,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评估”的东西,像是一个商人在打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坐,”方崇远说。
      方施宇坐下来,端起那杯茶。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等着。方崇远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你昨天去了城北柳巷。”不是疑问,是陈述。方施宇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方崇远在京城经营了三十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但他没想到方崇远会这么直接地挑明。
      “是,”方施宇说。
      方崇远看着他,手指停止了敲击。“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抓燕绥吗?”
      “因为您不想。”
      “不想?”方崇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有一种方施宇从未见过的疲惫。“施宇,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方崇远吗?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跟皇帝叫板、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太尉吗?”他摇了摇头,笑容收得干干净净。“皇帝要杀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手里有三万禁军。这三万人,是皇帝的眼中钉。他留着我的命,不是因为我忠心,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可以替代我的人。”
      方施宇看着方崇远,没有说话。
      “燕绥是皇子,是皇帝的亲生儿子。皇帝可以杀他,可以关他,但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燕绥活着,对皇帝来说是一个麻烦。而对一个麻烦,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杀死它,而是利用它。”方崇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皇帝赐婚给你和顾云辞,是为了引燕绥出来。燕绥出来之后,皇帝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除掉他。皇子私通外敌,意图谋反,杀。天下人不会说什么,因为燕绥本来就是‘逆贼’。所以你看,皇帝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你、燕绥、顾云辞、我,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方施宇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父亲,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方崇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妥协意味的东西。“我想让你去跟燕绥说一句话。”
      “什么话?”
      “方家的大门,为他敞开。”
      方施宇的手顿住了。方家的大门为燕绥敞开。这意味着方崇远要公开站在燕绥一边,这意味着方家要和皇帝决裂,这意味着方崇远在赌。用整个家族的命去赌燕绥能赢。“父亲,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方施宇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方崇远说,“我在说一件我十六年前就该做的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方施宇,声音很低很低。“施宇,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皇帝害死的。皇帝看上了她,要纳她为妃。我不肯,但皇帝是皇帝,我不能抗旨。你母亲进了宫,不到半年就死了。皇帝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皇帝折磨死的。”
      方施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上一世他读这本书的时候,方崇远的背景故事只是一笔带过,从来没有提到过他的妻子。他没有想到,方崇远隐忍了十六年,是为了给妻子报仇。
      “这十六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杀了皇帝。但我不能,因为我有你。你母亲临死之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只有一句话,‘让施宇好好活着。’”方崇远转过身,看着方施宇,眼眶红了。“所以我忍了十六年。我装作忠心耿耿,装作什么都听皇帝的。我把你养大,看着你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救燕绥的时候,我以为你疯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没有疯。你只是比你父亲更有胆量。”
      方施宇站起来,走到方崇远面前。“父亲,皇帝知道您在想什么吗?”
      “他知道。所以他迟早会杀我。”方崇远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有人替我报仇。所以我需要燕绥。他不是最强大的皇子,但他是最不怕死的皇子。一个不怕死的人,才有可能赢。”
      方施宇沉默了。他看着方崇远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父爱的温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过的决绝。方崇远不是出于对燕绥的欣赏才选择他,而是因为燕绥是他手里唯一一张还能打的牌。但方施宇不在乎方崇远的动机。他在乎的是结果。如果方崇远站在燕绥一边,燕绥就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活下去的概率就大了一分。
      “我会把您的话转告给燕绥,”方施宇说,“但他会不会接受,我不能保证。”
      方崇远点了点头。“你能转告就行。剩下的,看他自己。”
      方施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施宇,你恨我吗?”方施宇停下来,没有回头。“不恨,”他说,“但也不会感激。”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夜里,方施宇又去了城北柳巷。他到的时候,燕绥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铁刀,没有在磨,只是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他听到方施宇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方施宇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方崇远的话原原本本转告了。燕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最后燕绥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父亲想利用我。”
      “对。”
      “他知道我也在利用他吗?”
      方施宇转过头,看着燕绥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你知道他在利用你?”方施宇问。
      “从我进京的第一天就知道,”燕绥说,“但我需要他。我需要他的三万禁军,需要他在朝堂上的人脉,需要他帮我挡住皇帝的一部分压力。所以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这不叫利用,这叫合作。”
      方施宇看着燕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少年,比他以为的要清醒得多,也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冷酷得多。燕绥从一开始就知道方崇远在打什么算盘,但他没有拆穿,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接过了递来的橄榄枝,然后翻过手来,把它变成自己的武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方施宇问。
      燕绥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从你在地牢里递给我那把刀的时候。那把刀教会我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如果你想让一个人对你好,你得先让自己有用。”
      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你错了,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接近燕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纯粹。他需要燕绥活着,需要燕绥成为他的保护伞。这是事实,他无法否认。
      “方施宇,”燕绥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方施宇回过神,笑了笑。“在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燕绥没有笑。他伸出手,用左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方施宇,我不在乎你父亲想利用我,也不在乎其他人想利用我。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不会在我身边。”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从更深处涌上来的、灼热的、让人无法直视的东西。方施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喉咙的东西压了下去。
      “会,”他说,“我在你身边。”
      燕绥收紧了手指,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紧了。两个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燕绥掌心的温度。那只手很粗糙,茧子硌得他的手指有些疼,但他没有抽回来。
      “燕绥,”他轻声说,“你说,我们能赢吗?”
      燕绥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不管赢不赢,我都不会让你死。”
      方施宇笑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在月光下相依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燕绥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这场棋局最终的结局是什么。但这一刻,月亮很好,风很轻,燕绥的手很暖。方施宇把这几个东西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起来,想着以后如果遇到不好的日子,就把这一刻拿出来,用它的光亮照一照亮。
      “方施宇,”燕绥说,“你刚才笑了。”
      “嗯。”
      “你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方施宇的脸红了。他把脸埋进燕绥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
      燕绥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环在方施宇腰间的手臂。方施宇感觉到那只手臂的力量,沉稳的、克制的、像是在说“我不会松开”。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这短暂的、随时可能破碎的温暖里沉了下去。
      哪怕只有这一夜。哪怕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哪怕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还要继续演戏,继续算计,继续在所有人面前戴着那张温柔的面具。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实的。他的心跳是真实的,燕绥的体温是真实的,月光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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