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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博弈   赐婚的 ...

  •   赐婚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方施宇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早上在方府陪方崇远用膳,听他分析朝堂局势。上午处理方家的庶务,核对账目、接待来客、回复各方书信。下午被方崇远安排去见各种人,顾家的亲戚、皇帝的近臣、朝中的官员,每一个人都要笑着应对,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到了晚上,他才能脱身,骑马穿过半个京城,去城北柳巷见一个人。
      燕绥每次见到他,第一句话永远是同一个。“你瘦了。”方施宇每次的回答也永远是同一个。“没有。”然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一个坐在竹丛旁边磨刀,一个靠在廊柱上看月亮。没有人来人往的热闹,没有说不完的话,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方施宇以前不知道,原来跟一个人待在一起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却比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这一天晚上,方施宇到柳巷的时候,燕绥不在院子里。他推门进去,看到正厅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出去走走,酉时回。”方施宇看了一眼漏刻,酉时已经过了。他皱了皱眉,在正厅里坐下来等。等了大约一刻钟,院门被推开了。燕绥走了进来,左手提着那把铁刀,刀身上沾着几片枯叶。他看到方施宇,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哪了?”方施宇问。
      燕绥没有回答。他把铁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在方施宇对面坐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方施宇注意到他的衣袍下摆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不是水,水的颜色不会那么深。
      “你杀人了?”方施宇的声音很低。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
      “那你衣袍上的血迹是哪来的?”
      燕绥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下摆那块深色的痕迹。“不是我的血。也不是别人的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施宇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我今天去查了刘安的宅子。没有人发现我。但我进去的时候,刘安已经死了。死在自己家里,一刀封喉。手法很干净,是军中的人干的。”
      方施宇的瞳孔缩了一下。刘安死了。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知道皇帝所有秘密的人,死了。被一个军中的人一刀封喉。这说明皇帝身边有人在灭口,有人在清理知道太多的人,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这个人可能是皇帝自己,也可能是某个皇子,也可能是朝中某个势力大到可以渗透皇宫的大臣。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风暴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你还看到了什么?”方施宇问。
      燕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令牌,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禁”字。方施宇拿起令牌,手指在“禁”字上摸了一下。禁军的令牌。禁军由方崇远掌管,但方崇远不可能杀刘安。因为刘安死了,对方崇远没有任何好处。刘安是皇帝的眼线,刘安活着,方崇远的每一步都在皇帝的视线里。刘安死了,皇帝会怀疑所有人,方崇远首当其冲。
      “这块令牌是故意留下的,”方施宇说,“有人想嫁祸给方家。”
      燕绥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能拿到禁军令牌的人,不是禁军内部的人,就是能接触到禁军令牌的人。你父亲身边的人,你父亲自己,或者皇帝。”
      方施宇的手指顿住了。皇帝杀了自己的近侍太监,然后留下禁军的令牌,嫁祸给方崇远。动机是什么?皇帝要动方崇远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要杀一个手握三万禁军的太尉。方崇远勾结燕绥、意图谋反,这个理由够不够?再加上一块出现在杀人现场的禁军令牌,人证物证俱在,方崇远百口莫辩。
      “燕绥,”方施宇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得回去。”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担心你父亲,还是担心方家?”
      方施宇愣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你父亲是方家,但方家不是你父亲。你在乎的是方崇远这个人,还是方家这个招牌?”
      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他忽然发现,他知道。他在乎的不是方崇远,不是方家,不是方家的任何一个人。他在乎的是方崇远死了之后,方家倒了之后,皇帝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是他。是燕绥。是每一个跟方家有关联的人。
      “我在乎的是你,”方施宇说,“方崇远死了,皇帝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闪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方崇远不会那么容易死。他在皇帝身边忍了十六年,不是白忍的。他一定有自己的后手。”
      方施宇知道燕绥说得对,但他还是不安。方崇远确实有自己的后手。他把燕绥当成那颗棋子,等着燕绥去替他完成他没完成的复仇。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方崇远活着。如果方崇远死了,这颗棋子就没人操控了。方崇远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一定还有方施宇不知道的底牌。
      方施宇站起来,把令牌塞进袖子里。“这块令牌我带走了,放在你这里不安全。你这几天不要出门,刘安死了,京城会戒严,到处都是眼线。”
      燕绥点了点头。方施宇转身要走,燕绥忽然叫住了他。“方施宇。”他停下来,回过头。燕绥站在月光下,左手握着铁刀,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那样看着他。方施宇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有小心,有在意,还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关心。
      “我会小心的,”方施宇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燕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轻。“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方施宇没有回头。他怕如果回头了,就走不了了。他上了马,策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但他觉得胸口是热的。因为燕绥说“你还有我”。
      方施宇回到方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方崇远的书房。书房的灯还亮着,方崇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方施宇走进去,把那块禁军令牌放在桌上。
      方崇远看到令牌,瞳孔猛地一缩。“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刘安死了。有人在他的尸体旁边留了这块令牌。”
      方崇远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方施宇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方崇远睁开眼睛,看着方施宇。“是皇帝干的。”
      “我知道。”
      “你知道?”方崇远看着他的目光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类似于“你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复杂表情。“你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杀刘安吗?”
      “因为刘安知道太多。他要灭口,同时嫁祸给你。一石二鸟。”
      方崇远点了点头。“皇帝等不及了。他要在赐婚之前把所有不稳定因素清除掉。我是第一个,燕绥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赐婚之后,方家和顾家联姻,你的命就绑在了顾家身上,他动不了你了。所以他必须在赐婚之前动手。”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赐婚还有十二天。皇帝要在十二天之内杀了方崇远。这不是猜测,是宣判。方施宇看着方崇远,方崇远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父亲,”方施宇终于开口了,“您有办法吗?”
      方崇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方施宇没有预料到的话。“施宇,如果我说我没有办法,你会怎么办?”
      方施宇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方崇远是棋手,方崇远是布局者,方崇远是永远都有后手的人。如果方崇远说他没办法,那就意味着真的没办法了。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带你走”。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方崇远不会走。方崇远等了十六年,不是为了逃跑的。
      “那我留下来,”方施宇说,“陪您到最后。”
      方崇远看着他,眼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方施宇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算计,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年迈的、终于走不动了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伸出手,拍了拍方施宇的肩膀。
      “施宇,你长大了。”
      方施宇的眼眶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父亲,皇帝不会成功的。我们会赢。”
      方崇远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我们赢。”
      方施宇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上来,把整座京城染成了淡金色。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片淡金色的天空,心里在想着一个人。燕绥,你说得对。你不是一个人。方施宇也不是一个人。他们在一起。
      方施宇迈步走向自己的院子,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他知道前面的路很难,知道皇帝不会善罢甘休,知道方崇远可能活不过这个月。但他不怕了。因为燕绥说过,“你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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