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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方施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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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施宇在天亮之前离开了城东的私宅。他走的时候燕绥还醒着,靠在床头,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方施宇没有说“我走了”之类的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燕绥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然后转身出了门。他走在清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晨风冷得刺骨,他把领口拢了拢,加快了脚步。身后那扇门里,有一个人在用目光送他。他知道,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回到方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方施宇从后门进去,避开府里的下人,回了自己的院子。青竹已经打了热水在等,看到他进来,眼眶又红了。“少爷,您一夜没回来,老爷派人来问过两次了。”
方施宇接过帕子擦了脸。“说了什么事吗?”
“说是让您今天去顾府送聘礼的回礼。顾家昨天把聘礼送来了,一百二十抬,老爷说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方施宇的手顿了一下。送聘礼的回礼。这意味着他要去顾家,要见到顾云辞,要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即将出嫁的世家公子的角色。他放下帕子,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脂粉一盖就看不出来了。他让青竹拿出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长袍换上,腰间系了一条银灰色的绦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镜中的人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看不出任何破绽。
方府的回礼装了十六抬,比不上顾家的一百二十抬,但也是精心挑选的。上好的端砚、湖笔、徽墨,几匹蜀锦,一对白玉如意。方施宇骑马跟在队伍后面,穿过了半个京城,到了顾府门前。顾府的管事在门口迎接,态度恭敬而疏离。方施宇下了马,跟着管事穿过影壁和游廊,到了正厅。顾云辞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看到方施宇,他站起来,拱手道:“方公子,又见面了。”方施宇还礼,在客座上坐下来。下人上了茶,两个人对坐着喝了一口,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顾云辞打破了沉默。“方公子,我听说你前几天去了城东的私宅。”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顾云辞在监视他。或者说,顾家在监视他。他抬起头,看着顾云辞的眼睛,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带着歉意的坦诚。“不是我想监视你,”顾云辞说,“是方大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城东的私宅以后不要再去了。皇帝的人已经盯上了那个地方。”
方施宇的心猛地一沉。皇帝的人盯上了城东的私宅。那燕绥呢?燕绥还在那里。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多谢顾公子转告。还有其他事吗?”
顾云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担心。最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推到方施宇面前。“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内容。送信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告诉方施宇,青州来的人已经不安全了。’”
方施宇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青州来的人。燕绥。他拿起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地址,城北柳巷第三家。第二行是“那里安全”。笔迹是陌生的,但语气他很熟悉。是方崇远。
方施宇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向顾云辞告辞。他走出顾府大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还笑着跟门口的管事说了几句客气话。但一上了马车,他的脸色就变了。“青竹,去城北柳巷。”
青竹愣了一下。“少爷,城北柳巷是……”
“去。”
马车调转方向,朝城北驶去。方施宇坐在车里,手心里全是冷汗。方崇远知道了燕绥在京城的藏身之处,但他没有抓人,反而给了一个更安全的地址。这说明什么?说明方崇远在帮他。不是出于父爱,方崇远从来不是一个会被父爱驱使的人。是出于利益。方崇远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燕绥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方施宇不在乎方崇远把燕绥当什么,他在乎的是燕绥的安全。只要燕绥活着,方崇远想怎么下棋都行。
马车在城北柳巷停下。这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普通的民居,看起来跟城东的私宅完全不同。不起眼,不显赫,混在平民百姓中间,反而最安全。方施宇下了马车,找到第三家,敲门。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和善。她看到方施宇,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去了。
院子里很干净,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燕绥正坐在竹丛旁边,左手拿着那把铁刀,刀尖抵在地上。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方施宇,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方施宇走过去,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他问。
“今天早上,”燕绥说,“有人留了一张纸条在城东的门口,说那个地方不安全了,让我来这里。我来的时候,这个院子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厨房里有米有菜。”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脸,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疑惑或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信任。他相信方施宇,相信方施宇会处理好一切。这种信任让方施宇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压力,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辜负的东西。“我父亲知道你在京城了,”方施宇说,“是他安排你搬到这里来的。”
燕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我在京城,但没有抓我。”
“对。因为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
方施宇看着他。“你不怕?”
燕绥把那把铁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刀鞘,刀鞘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怕的不是被利用。我怕的是没有利用价值。只要我还有用,我就不会死。只要我不会死,我就能跟你在一起。”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谈论自己的生死。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左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是这几天不断磨刀留下的。方施宇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粗粝的茧子划过皮肤的感觉。
“燕绥,”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你。我父亲也不行。”
燕绥没有说话。他只是翻过手掌,用指腹轻轻擦过方施宇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但他的手指还是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方施宇睁开眼,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最近越来越爱摸我的脸了。”
“你的脸好摸,”燕绥说。
方施宇的脸红了。他松开燕绥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得走了。在这里待太久会被人注意到。你安心住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我会想办法来看你。”
燕绥点了点头。方施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燕绥的声音。“方施宇。”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我父亲也不行’。你是认真的吗?”
方施宇站在门口,背对着燕绥。秋日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又长又淡。“我是认真的,”他说,“从地牢里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说过,谁都不能动你。”
他没有等燕绥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马车在巷口等着,青竹看到方施宇出来,赶紧把车帘掀开。方施宇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了真话。那句“你是我的人”,不是策略,不是计谋,不是任何精心设计的东西。是他的真心。方施宇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方施宇,你完了。你真的喜欢上他了。不是因为他能帮你活下去,不是因为他能帮你完成什么任务,就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在地牢里接过丹药时眼睛亮了一下的人,是那个在青州的月光下说“我等你”的人,是那个在城北的小院子里用左手摸你脸的人。
马车缓缓驶出柳巷,汇入主街的车流。方施宇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但方施宇知道,在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等他。不是因为欠他一条命,不是因为需要他,只是因为想等他。不是“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每天去那个院子里坐一会儿,跟那个人说几句话,看那个人用左手磨刀、用左手吃饭、用左手笨拙地给他倒茶,就已经值了所有的苦。
方施宇放下车帘,对青竹说:“回府。”青竹扬鞭,马车加快了速度。京城的大街小巷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方施宇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在想一件事。皇帝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在成亲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燕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