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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声 方施宇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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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施宇回到京城后的第五天,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他的手里。信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左手写的。“我已进京。”方施宇看完信,将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灰烬从指缝间飘落,像黑色的雪。他知道燕绥不会乖乖等在青州,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从青州到京城,八百里路,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三四天。燕绥的伤还没好利索,右手还不能用力,他一个人是怎么来的?方施宇不敢想。
当天夜里,方施宇避开方府的眼线,悄悄去了城东的私宅。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到燕绥正坐在正厅的灯下,左手拿着那把铁刀,刀身上映着跳动的烛光。燕绥听到动静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他瘦了,比在青州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方施宇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疯狂,不是偏执,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方施宇走过去,在燕绥对面坐下来。“我说了不用来,”他说。
“你说不用来,我就更应该来,”燕绥说,“因为你说不用来的时候,一定是你最需要我来的时候。”
方施宇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是你教我的吗?”燕绥说,“你说要让一个人在乎你,不是对他好,而是在他以为你绝对不会对他好的时候对他好。我在学。”
方施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燕绥,燕绥也看着他。燕绥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试探。他就是那样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方施宇知道这是巧合,他从未对燕绥说过这句话。这是他在自己心里盘算过无数次的东西,从未宣之于口。燕绥只是碰巧说出了类似的意思。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方施宇说,“你自学成才的。”
燕绥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方施宇拿起来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是京城三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名单,每个人的官职、家世、立场、弱点,全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是你查的?”方施宇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青州的时候,我让母妃的旧部帮忙查的,”燕绥说,“皇帝要用你做诱饵钓我,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所以我来了。这些资料,你看有没有用。”
方施宇看着那叠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燕绥不只是来了,他还带了武器。不是铁刀,是情报。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被追杀、被囚禁、被全世界抛弃之后,没有沉溺于自怜和仇恨,而是在暗处悄悄织了一张网。方施宇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低估了燕绥。他以为自己在保护燕绥,但燕绥从来就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他是一把被埋在土里太久的刀,只要有人把他拔出来,他就能自己磨利自己。
“有用,”方施宇说,“太有用了。”他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燕绥。“但你来的不是时候。皇帝刚刚赐婚,我和顾云辞。现在整个京城都在盯着方家和顾家,你这个时候出现,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燕绥说,“所以我不会出现。我在暗处,你在明处。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做我该做的事。”
方施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想做什么?”
燕绥把铁刀放在桌上,刀身映着烛光,寒光凛凛。“皇帝想用你做诱饵钓我,那我就让他钓。但我不会咬他的钩,我会咬他的喉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方施宇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翻涌的东西。那是仇恨,是愤怒,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终于决定不再躲避、不再忍耐、不再退让。
方施宇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而清晰。“皇帝赐婚,表面上是方家和顾家联姻,实际上他真正的目的是让方家和顾家自相残杀。赐婚只是引子,他会在这桩婚事推进的过程中不断放出假消息,让方家以为顾家要害自己,让顾家以为方家要害自己。到最后两家打起来,他坐收渔翁之利。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你想让我做什么?”燕绥问。
“去查一个人。皇帝的近侍太监,刘安。这个人跟了皇帝三十年,皇帝所有的秘密他都知道。如果能从刘安嘴里撬出皇帝的真实意图,我们就能提前布局,将计就计。”
燕绥站起来,走到方施宇身边。“刘安住在哪里?”
方施宇拿出一张地图,指着城北的一个位置。“刘安在宫外有一处私宅,每个月十五他会出宫回宅子里住一晚。明天就是十五。”他说完看着燕绥,目光里有犹豫。“你不能去,太危险了。刘安身边有暗卫。”
燕绥没有说话,只是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方施宇握住了他的手。“答应我,不要硬来。如果事不可为,就撤。”
燕绥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方施宇心脏猛地收紧的话。“方施宇,你是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如果你死了,我就把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拉来给你陪葬。”
方施宇睁大了眼睛。他知道燕绥不是在威胁他,燕绥是说真的。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原著里的那个疯子更疯狂了,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之疯狂的人。而那个人,是方施宇自己。方施宇伸出手,把燕绥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我们都别死,”他说。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张官员名单,撕成了两半。“计划改了。不去查刘安了。”
“那去查谁?”
方施宇把碎纸扔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查皇帝自己。一个人不可能没有弱点。皇帝也是人。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弱点,就能一招致命。”
燕绥站到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那个弱点是什么?”燕绥问。
方施宇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猜。”
燕绥没有猜。他低下头,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慢慢熄灭,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不管是什么,我都陪你。”方施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左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布满老茧和伤口,一只纤细白皙但指甲断裂。它们看起来那么不同,握在一起的时候却又那么契合。
窗外,夜风吹过桂花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而屋内,两个人并肩站在火盆前,火光跳跃着映红了他们的脸。他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因为所有的语言,都已经在那只握在一起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