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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京   方施宇 ...

  •   方施宇到底没有说出那个计划。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燕绥那三个字“我等你”像一把锁,把他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锁在了喉咙里。他原本打算告诉燕绥,他回京后会怎么做,每一步怎么走,甚至连万一失败的退路都想好了。但燕绥说“我等你”,他就忽然觉得,那些精心计算过的步骤,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把燕绥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握了握,然后松开。
      “等我回来,”他说。
      他当天下午就启程了。青竹在城外备了马车,方施宇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燕绥没有来送行。是方施宇不让他来的,因为燕绥的长相太扎眼了,就算换了普通人的衣裳,那双眼睛和那张脸也藏不住。青州虽然偏远,但皇帝的耳目无处不在,万一被人认出来,一切都完了。
      方施宇上了马车,青竹扬鞭,马车辘辘地驶上了官道。方施宇坐在车里,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燕绥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像是在说“你如果不回来,我会去找你”。方施宇把那个眼神翻来覆去地品了很多遍,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不太舒服的结论:燕绥对他的依赖,已经超出了“被救者对施救者”的正常范畴。这不是什么好事。依赖太深的人,一旦失去,会比从未拥有过更加痛苦。而方施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证永远不让他失去。
      马车走了三天,方施宇回到了京城。他没有先回方府,而是让青竹把车停在城外,自己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用脂粉把脸上的淤青遮了遮。方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两只石狮子蹲在门两侧。方施宇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方府”的匾额,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方崇远在正厅等他。方施宇走进去的时候,方崇远正在喝茶。他穿着家常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文士。但方施宇知道,这个看似儒雅的男人手上沾过的人命,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回来了?”方崇远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父亲,”方施宇行了个礼,姿势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
      方崇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遮了脂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件事,我不追究了。但是有条件。”方施宇低着头,等着。“赐婚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顾家是当今皇后的母家,顾云辞是顾家最受宠的嫡幼子。你能嫁给他,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这次不要再出任何岔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成亲。”
      方施宇抬起头。“父亲,我可以答应您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但我有一个要求。成亲之前,我要见顾云辞一面。”
      方崇远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想见他?”
      “是。赐婚是皇帝的旨意,我抗不了。但顾云辞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总要知道。万一他是个酒色之徒,或者是个纨绔子弟,我嫁过去就是送死。父亲您也不想方家跟一个废物联姻吧?”
      方崇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把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好,”他说,“我让人安排。三日后,顾云辞会在城外的别庄里赏花,你去就是了。”
      方施宇又行了个礼,退出了正厅。
      三日后,方施宇换上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长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他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之后,才出了门。青竹赶着马车送他去城外的别庄。别庄的大门敞开着,门内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边种满了各色的菊花,金黄、雪白、淡紫、朱红。小路尽头,有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正在喝茶。
      那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姿态闲适得像一幅画。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顾云辞。方施宇沿着青石板小路走过去,在亭子前停下来,行了个礼。“顾公子。”
      顾云辞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方公子,请坐。”
      方施宇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石桌对坐,中间是一壶刚泡好的茶。顾云辞给方施宇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方公子来见我,是想说什么?”
      方施宇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我想知道,这场赐婚,你是自愿的吗?”
      顾云辞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赐婚是皇帝的旨意,”他说,“自愿与否,重要吗?”
      “重要。因为如果你是自愿的,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会老老实实嫁过去,陪你演一辈子的戏。但如果你是被人逼的,那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顾云辞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合作?你想怎么合作?”
      方施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拖延。你不想嫁给我,我也不想嫁给你。但我们谁都抗不了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桩婚事‘自然而然’地办不成。比如,你在成亲之前忽然病了,或者我在成亲之前忽然失踪了。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拖过皇帝给的那个期限,皇帝的注意力就会被别的事情转移,到那时候,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顾云辞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方公子,你比我听说的要聪明得多。”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回桌上,看着方施宇的眼睛。“我可以告诉你实话。这场赐婚,我确实不是自愿的。但你不能失踪,你也不能病。因为皇帝赐婚的目的,不是真的想让我和你成亲。”
      方施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皇帝的目的是什么?”
      顾云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引蛇出洞。”
      方施宇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皇帝知道燕绥是被你救走的,”顾云辞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他找不到燕绥,但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找燕绥。所以他把咱们两个绑在一起,让你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燕绥如果在意你,他就会来。燕绥如果不在意你,那这桩婚事也不亏,方家和顾家联姻,皇帝的皇位就更稳了。”
      方施宇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了。赐婚不是巧合,不是命运的玩笑,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皇帝不是要让他和顾云辞成亲,皇帝是要用他做诱饵,钓燕绥这条大鱼。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方施宇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算计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带着杀意的笑。
      “顾公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作为回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皇帝想用我做诱饵,我成全他。但到最后,谁钓谁,还不一定。”
      顾云辞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端起了茶盏,向方施宇举了举。“方公子,合作愉快。”方施宇也端起了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茶杯相撞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预言。
      方施宇站起身,向顾云辞告辞。他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外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的顾云辞。顾云辞还在喝茶,姿态还是那么闲适,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仿佛刚才那番关于陷阱和棋子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但方施宇知道,那番对话发生了。他记住了顾云辞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燕绥如果在意你,他就会来”。
      方施宇上了马车,对青竹说:“回府。”马车调转方向,驶上了回城的路。方施宇坐在车里,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一个人。燕绥。你会来吗?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燕绥一定会来的。因为燕绥欠他一条命,因为燕绥说过“我等你”。而方施宇要做的,就是在燕绥来之前,把这盘棋局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摆好,把每一条路都铺平,把每一个敌人变成盟友,或者变成死人。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了京城的大门。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方施宇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但那微笑没有抵达眼睛。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涌。而在这片暗涌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说:燕绥,你要来。你一定要来。因为你不来,我这盘棋就没办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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