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冬日 十月,青州 ...

  •   十月,青州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很快就化了,只在槐树的枝条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方施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冷,转身进屋加了一件棉袍。燕绥不怕冷,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坐在廊下磨刀。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他不在意,继续磨。
      方施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袍,走到燕绥面前,披在他身上。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
      “不冷。”燕绥说。
      “穿上。别到时候生病了,还得我照顾你。”
      燕绥看了他一眼,把棉袍穿上了。棉袍是方施宇的,穿在燕绥身上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方施宇看着那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地牢里的铁钉留下的。他看着那道伤疤,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
      方施宇在燕绥身边坐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道伤疤。燕绥没有躲开,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疼吗?”方施宇问。
      “不疼了。”
      方施宇的手指沿着那道伤疤慢慢滑过去,像是在读一行字。那行字写着燕绥受过的苦,写着他的沉默,写着他的隐忍。方施宇把那些读进心里,收起来,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十二月,方崇远来信了。信上说他在老家过得很好,菜地里的萝卜收了,腌了两坛子咸菜,等方施宇回来的时候带回去吃。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施宇,你母亲的忌日过了,我在她坟前烧了纸。你不用惦记。”方施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抽屉里,然后拿出纸笔,给方崇远写回信。这是他第一次给方崇远回信。
      “父亲,我和燕绥都好。茶馆的生意也好。周嬷嬷身体不太好,我们照顾着。腊月初八是您的生辰,我和燕绥回去看您。不用准备什么,我们就想回去吃顿饭。”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石头送去邮驿。石头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说:“方叔叔,这次寄到永安?”方施宇点了点头。石头笑了笑,转身跑了。
      方施宇站在门口,看着石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很安静。他要回去了。回永安,回方崇远的老家,回他母亲安息的地方。他要回去看看那棵桂花树,看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长壮,有没有开花。他要告诉母亲,他过得很好。他有燕绥,有茶馆,有阿梧、石头和刘嫂,有一院子金黄色的槐树叶和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铁刀。他有的不多,但他不需要多。他只需要燕绥在他身边,只需要方崇远还活着,只需要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腊月初五,方施宇和燕绥骑着马出发了。这一次他们没有赶路,白天走,晚上歇,走了三天才到永安。方崇远站在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手里拄着拐杖。他的腰比上次更弯了,脸上的皱纹也更多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进来吧,”他说,“饭好了。”
      方施宇和燕绥跟着他走进正厅。桌上摆着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茄子、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咸菜。跟上次一模一样,连盘子都没有换。方施宇看着那桌菜,忽然笑了。方崇远不会做新菜,他只会做这几样,但方施宇不挑,因为他吃的不是菜,是父亲的手艺。
      “父亲,生辰快乐。”
      方崇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坐吧。吃饭。”
      三个人围着方桌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燕绥坐在方施宇旁边,方崇远坐在对面。方施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方崇远碗里,方崇远看着那块肉,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吃了。
      吃完饭,方施宇帮方崇远收了碗筷。燕绥坐在正厅里等,方崇远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燕绥。”方崇远忽然开口。
      燕绥抬起头。
      “施宇交给你了。你要对他好。”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会的。”
      方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方施宇和燕绥去了母亲的坟前。坟上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矮矮的,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方施宇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燕绥站在后面,深深地鞠了一躬。方施宇从怀里拿出一壶酒,倒在坟前。酒是永安本地的米酒,方崇远酿的,甜甜的,不烈。方施宇觉得母亲会喜欢,因为她生前最爱喝酒。
      方施宇跪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行字。“方门沈氏婉清之墓。”九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方施宇看着那九个字,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感觉。他从来没见过母亲,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怀抱。但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因为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施宇好好活着”。不是“替我报仇”,不是“照顾好你父亲”,是“好好活着”。她只希望他活着。
      方施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转过身,走到燕绥面前,伸出手。燕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坟地。
      从坟上回来,方施宇和燕绥在永安住了两天。这两天里,方施宇帮方崇远把院子里的雪扫了,把水缸刷了,把衣裳洗了。方崇远坐在廊下,看着方施宇忙来忙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的表情。
      燕绥坐在方崇远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铁刀,没有磨,只是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方施宇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走过来,在燕绥身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树长高了一些,枝叶也比上次茂密了,但还没有开花。方施宇看着那棵树,想着明年的这个时候,它应该会开花了。母亲就能闻到了。
      第三天早上,方施宇和燕绥准备回青州了。方崇远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拄着拐杖,腰比以前更弯了。方施宇看着他,忽然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方崇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方施宇的后背。
      “施宇,好好的。”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您也是,父亲。”
      方施宇松开手,转身翻身上马。燕绥也上了马。两个人骑着马,走出了巷子。方施宇回过头,看到方崇远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方施宇转过头,加快了马速。身后的巷子越来越远,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了。
      方施宇没有回头。他知道,方崇远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他看不见为止。这是方崇远爱他的方式。不是拥抱,不是亲吻,不是任何温柔的话语。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直到看不见为止。
      从永安回青州的路上,方施宇一直很安静。燕绥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在他冷的时候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在他渴的时候把水壶递给他,在他累的时候放慢马速等他。方施宇把这些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起来,想着以后如果遇到不好的日子,就把这一刻拿出来,用它的光亮照一照亮。
      第五天,他们回到了青州。阿梧站在茶馆门口,看到方施宇,笑着喊了一声:“方叔叔,您回来了!”方施宇下了马,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刘嫂的点心卖得特别好,每天都有人专程来买。”
      方施宇走进茶馆,看了看四周。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茶壶摆得整整齐齐,柜台上的账本翻开着,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方施宇看了阿梧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大的孩子的表情。
      “阿梧,辛苦了。”
      阿梧摇了摇头,笑了。“不辛苦。方叔叔,您去后院看看吧,燕叔叔已经在那磨刀了。”
      方施宇走到后院。燕绥正坐在槐树下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嘶嘶的声响。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方施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燕绥。”
      “嗯。”
      “我们回家了。”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把铁刀插回刀鞘,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嗯,”燕绥说,“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