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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日 腊月初八从 ...

  •   腊月初八从永安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方施宇每天开店、关店、做饭、洗衣,燕绥每天磨刀、钓鱼、坐在廊下发呆。青州的冬天比京城暖和,雪下得少,风也不大,方施宇不用像在方府那样裹着厚棉袍缩在炉子旁边。他可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扫扫落叶,浇浇菜,给周嬷嬷熬药。燕绥说他像一只不停转圈的驴,方施宇说那他也是拉磨的驴。燕绥想了想,没反驳。
      周嬷嬷的身体慢慢好了。咳嗽少了,烧也退了,能下床走动了。她每天早起喂鸡、捡鸡蛋,然后坐在槐树下做针线。她给燕绥做了一件新棉袍,深蓝色的,针脚细密,领口内侧用极细的针脚绣了一个“绥”字。燕绥穿上棉袍,站在方施宇面前。方施宇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大了。周嬷嬷说大了好,明年还能穿。方施宇看了一眼燕绥,燕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根裹在蓝布里的木头。方施宇笑了。
      “好看。”方施宇说。
      燕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方施宇关了茶馆,跟燕绥一起包饺子。这一次燕绥没有捣乱,他坐在方施宇旁边,认认真真地学包饺子。方施宇教他,把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紧,再从两边往中间挤。燕绥学得很慢,包出来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没有露馅。方施宇看着那些饺子,说:“有进步。”燕绥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饺子煮好了,方施宇端着两盘饺子走进正厅。燕绥已经坐在桌边等了,手里拿着筷子。方施宇把盘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燕绥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方施宇笑了。他也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馅咸了,盐放多了。他看了燕绥一眼,燕绥已经把第二个饺子塞进了嘴里。方施宇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整盘饺子。方施宇把空盘子收走,洗了碗,回到正厅的时候,燕绥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白。
      方施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方施宇,”燕绥说,“明年我们还在一起。”
      方施宇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燕绥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疯狂,不是偏执,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的光。
      “好,”方施宇说,“明年还在一起。”
      除夕那天,方施宇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锅老母鸡汤,还有一碗长寿面,是给燕绥做的。虽然燕绥的生辰是七月,但方施宇觉得除夕也应该吃长寿面,寓意一年到头平平安安。燕绥没有问为什么,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方施宇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给燕绥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端着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米酒很甜,甜得方施宇嗓子发紧。他放下酒杯,看着燕绥。
      “燕绥,新年快乐。”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方施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烟花。燕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烟花。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方施宇,”燕绥说,“明年我们还看烟花。”
      “好。”
      “后年也看。”
      “好。”
      “一辈子都看。”
      方施宇转过头,看着燕绥。燕绥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一辈子都看。”方施宇说。
      烟花还在绽放,鞭炮声还在响。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地牢里那个递出丹药的瞬间,想起青州月光下的那碗面,想起京城柳巷里的那把伞,想起永安坟前的那棵桂花树。想起方崇远站在门口的背影,想起顾云辞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想起周嬷嬷在槐树下做针线的样子。想起所有走过的路、吃过的苦、流过的泪、笑过的瞬间。他把这些记忆一件一件地收好,放在心里最深处,像存钱一样存起来,想着以后如果遇到不好的日子,就把它们拿出来,用它们的光亮照一照亮。
      他知道不好的日子还会来。会有人生病,会有人离开,会有风,会有雨,会有雪,会有所有他不想要的东西。但他不怕了。因为燕绥在他身边。因为燕绥的手很暖,因为燕绥说“好”,因为燕绥说了“一辈子”。不是“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只活到明天,也是值得的。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照亮了夜空,照亮了院子里的槐树,照亮了廊下那把铁刀。方施宇看着那把铁刀,刀身上映着烟花的颜色,红的、绿的、金的,一闪一闪的。
      “燕绥,你那把刀,明年还磨吗?”
      “磨。”
      “后年呢?”
      “磨。”
      “一辈子都磨?”
      燕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磨到你不用我保护为止。”
      方施宇笑了。他收紧了手指,把燕绥的手握得更紧了。“那我永远需要你保护。你这把刀,要磨一辈子。”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燕绥说,“磨一辈子。”
      窗外,烟花渐渐稀了,鞭炮声也渐渐远了。新的一年开始了。方施宇不知道这一年会带来什么,会有什么样的风雨,会有什么样的离别,会有什么样的相遇。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燕绥都会在他身边。不是“就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这里,看着烟花,握着燕绥的手,就已经很好了。
      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烟火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气味吸进肺里,记在心里。
      “燕绥。”
      “嗯。”
      “新年好。”
      燕绥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很短暂,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方施宇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新年好,方施宇。”燕绥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心底深处传上来的。
      方施宇把这两个字也存进了心里。方施宇。燕绥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跟叫别人不一样。叫别人的时候是平的、冷的、没有感情的。叫他的时候是软的、暖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方施宇喜欢听燕绥叫他的名字,喜欢到愿意听一辈子。
      烟花放完了,鞭炮声停了,夜恢复了安静。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但他不怕黑,因为他心里有光。那些光是他存了一辈子的,足够照亮所有的黑暗。
      方施宇从燕绥肩上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燕绥也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燕绥,我们睡觉吧。明天还要开店。”
      “好。”
      方施宇吹灭了灯,拉着燕绥的手走进了卧室。黑暗中,两个人躺下来,肩并着肩,手牵着手。方施宇闭上眼睛,听着燕绥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很平稳,很绵长,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方施宇听着那条河,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燕绥坐在槐树下,阳光很好,风很轻。燕绥在磨刀,他在看书。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放下书,看着燕绥。
      “燕绥,你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看着他。
      “过到你不想过了为止。”
      “我不会不想过的。”
      “那我就一直过。”
      方施宇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燕绥还在睡,灰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还握着方施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方施宇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他轻轻地把手抽出来,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到厨房。他生火,和面,揉面,切面,煮面。动作行云流水,比三年前熟练了不知道多少倍。面煮好了,他端着碗走进卧室。燕绥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衣服。
      方施宇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燕绥低下头,看着那碗面。白的面,清的汤,绿的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方施宇问。
      “好吃。”
      方施宇笑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鸟叫声越来越清脆。新的一天开始了。方施宇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带来什么,他都会和燕绥一起面对。不是“就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只活到这一天,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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