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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深秋 中秋过后, ...

  •   中秋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方施宇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扫落叶,但落叶越来越多,扫完一层又落一层,怎么都扫不干净。后来他索性不扫了,让叶子铺满院子,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像走在雪地上一样。
      燕绥的钓鱼次数减少了。河水太凉,鱼不爱咬钩,有时候坐一下午也钓不上一条。他不着急,钓不上就坐在石头上磨刀,磨到太阳落山才回家。方施宇有一次去河边接他,看到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身边放着鱼竿和磨刀石,手里拿着那把铁刀,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磨着。刀身上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他在跟黑夜对话。
      “燕绥,天黑了,该回家了。”方施宇站在河岸上喊他。
      燕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铁刀插回刀鞘,站起来,拿起鱼竿和磨刀石,朝他走过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路两边的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是一个个干瘦的手臂。方施宇把领口拢了拢,加快了脚步。燕绥走在他旁边,步子很大,但放得很慢,为了配合他。
      晚上,方施宇在厨房里炖了一锅羊肉汤。羊肉是石头从老家带来的,说是他爹养的羊,吃青草长大的,不膻。方施宇炖了两个时辰,汤变成了奶白色,羊肉烂得用筷子一夹就散。他往汤里撒了一把香菜,盛了两碗,端到正厅里。燕绥喝了一口,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
      “好喝。”
      方施宇笑了。他知道燕绥不挑食,但能让燕绥眼睛亮一下的东西不多。面条算一个,羊肉汤算一个,其他的都只是“还行”。方施宇把这两个东西记在心里,想着以后多做。
      九月初,方施宇收到了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火漆印是一朵兰花的形状。方施宇看到那个印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方公子,我到京城了。新帝不见我,我在城外的寺庙里住了下来。顾家的旧宅被抄了,连一块瓦片都没留下。我不打算回去了。我在寺庙里住着,挺好。你不用担心。顾云辞。”
      方施宇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桌上。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着顾云辞。他在城外的寺庙里住下了,不打算回去了。顾家的旧宅被抄了,连一块瓦片都没留下。新帝不见他。这些事方施宇都预料到了,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闷了一下。不是疼,是闷,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不重,但让人喘不过气。
      方施宇拿出纸笔,给顾云辞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公子,你在寺庙里住着也好。清静。需要什么就写信来。保重。方施宇。”
      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石头让他送去邮驿。石头接过信,问寄给谁。方施宇说京城城外的一座寺庙,名字他也不知道。石头说那怎么寄。方施宇说寄到京城邮驿,他们会找到的。石头将信将疑地走了。方施宇知道这封信很可能寄不到,但他还是写了。写了,心里就好受一些。
      九月中旬,周嬷嬷的风寒又犯了。这次比上次严重,咳嗽不止,还发起了高烧。方施宇请了青州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老毛病了,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开了几副药,让好好养着。燕绥守在周嬷嬷床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周嬷嬷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六殿下,您别担心。老婆子死不了。”燕绥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方施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疼。他想起方崇远,想起方崇远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等他吃年夜饭的样子。方崇远的爱是硬的、冷的、藏在拳头和命令后面的,但他是方施宇的父亲。方施宇不怪他,因为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方施宇走进厨房,给周嬷嬷熬了一碗姜汤。他端着碗走进周嬷嬷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周嬷嬷接过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太辣了。”
      方施宇笑了。“姜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自己孩子的表情。“方公子,你跟六殿下好好过日子。别吵架。有什么事好好说。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
      方施宇点了点头。“知道了,周嬷嬷。”
      周嬷嬷把碗里的姜汤喝完,把碗递给方施宇,然后躺下,闭上了眼睛。方施宇站起来,走出房间。燕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起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晃,随时都会掉下来。
      “燕绥,周嬷嬷会没事的。”
      燕绥没有说话。他走到槐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摸着有些扎手,但他没有缩回去。
      “方施宇,”燕绥说,“周嬷嬷是我母妃之后,对我最好的人。”
      方施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我知道。”
      “我不想她死。”
      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手。“她不会死的。她还要看着我们过日子。”
      燕绥转过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东西。
      “方施宇,你也会走吗?”
      方施宇愣了一下。“去哪?”
      “去哪都行。你会走吗?”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怕被抛弃的脆弱。方施宇从来没有见过燕绥这个样子。燕绥是一把刀,锋利、冷硬、不可折断。但这一刻,他不是刀,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不会,”方施宇说,“我不会走。我哪都不去。”
      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风停了,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好。”
      方施宇收紧了手指,把燕绥的手握得更紧了。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耳朵有些疼,但他没有缩回去,因为燕绥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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