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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中秋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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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节。方施宇在茶馆门口挂了两盏兔子灯,是阿梧用竹篾和红纸扎的,兔子眼睛是用黑豆镶的,亮晶晶的,看着很精神。石头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来了半条街的邻居。方施宇煮了一大锅月饼,不是烤的,是蒸的,青州本地的做法。月饼皮是用糯米粉做的,馅是红豆沙和桂花蜜,甜甜的,软软的,咬一口能拉出丝来。阿梧吃了两个,石头吃了三个,刘嫂吃了一个,方施宇吃了一个。燕绥不爱吃甜的,方施宇没有强迫他,给他留了两个咸月饼,肉馅的,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在桌上,说晚上吃。
下午,方施宇关了茶馆,跟燕绥一起去河边。河水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鱼。燕绥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钓鱼,方施宇坐在他旁边,看着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阳光很好,风很轻,河边很安静。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
“燕绥,你说鱼会过中秋吗?”
燕绥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鱼没有家。”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河面上那些细碎的波光。波光在阳光下闪烁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方施宇看着那些波光,忽然想起方崇远。方崇远一个人在老家,不知道有没有人陪他过中秋。周嬷嬷说方崇远在老家种了一畦菜,养了一笼鸡,日子过得还算自在。但方施宇知道,方崇远不是真的自在。他只是不想让方施宇担心。
“方施宇,你在想你父亲?”燕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施宇没有回答。
“等你父亲生辰的时候,我们回去看他。”燕绥说。
方施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生辰是什么时候?”
“周嬷嬷说的。她说你父亲是腊月初八的生日。腊八粥。”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方施宇忽然觉得,燕绥比他以为的要细心得多。他记得燕绥说过,他记得所有跟方施宇有关的事情。方施宇以为他在说好听的,但现在他知道,燕绥说的是真的。
“好,”方施宇说,“腊月初八,回去看他。”
傍晚,方施宇和燕绥提着鱼篓回了家。鱼篓里有三条鲫鱼,一条巴掌大的,两条小的。方施宇把大的那条收拾了,清蒸,两条小的养在水缸里,留着明天吃。阿梧和石头已经回去了,院子里只有方施宇和燕绥,还有周嬷嬷。方施宇把菜端上桌,把周嬷嬷从后院请过来。周嬷嬷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正厅,在桌边坐下来。方施宇给她倒了一杯米酒,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周嬷嬷吃着鱼,喝着酒,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方公子,你做的菜真好吃。”
方施宇笑了。“您喜欢就好。”
周嬷嬷转过头看着燕绥。“六殿下,您娶了一个好人。”
燕绥正在吃鱼,闻言停下筷子,看了方施宇一眼。“嗯。”
周嬷嬷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人间的一切。周嬷嬷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娘娘最喜欢看月亮。她说月亮圆的时候,就是一家团圆的时候。”方施宇没有说话,燕绥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提起那些不在的人。但方施宇知道,他们都在想。周嬷嬷在想燕绥的母妃,燕绥在想他的母妃,方施宇在想他的母亲,也在想方崇远。那些不在的人,在中秋节的月亮下,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饭,方施宇收了碗筷,洗了碗,回到正厅的时候,燕绥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方施宇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方施宇,”燕绥说,“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月亮吗?”
方施宇想了想。“不会。月亮是月亮,人是人。”
“那会变成什么?”
“变成风。变成雨。变成树。变成花。变成你身边的所有东西。”
燕绥沉默了片刻。“那我母妃变成了什么?”
方施宇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东西。方施宇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变成了槐树。你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就是她。”
燕绥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槐树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你怎么知道?”燕绥问。
“周嬷嬷说的。她说那棵槐树是你母妃亲手种的。”方施宇轻声说,“你三岁那年春天,她带着你一起种下去的。你扶着树苗,她填土。种完了,她对你说,绥儿,这棵树会陪你长大。”
燕绥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塑。方施宇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燕绥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接受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情。他的母妃不是不辞而别,她留下了一棵树。一棵会陪他长大的树。燕绥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他松开方施宇的手,走出门,走到槐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摸着有些扎手,但燕绥的表情很柔和,像是在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方施宇站在门口,看着燕绥的背影。月光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但方施宇知道,这把刀的心是软的,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方施宇走过去,站在燕绥身边,也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槐树。两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他们说什么话。方施宇听不太懂,但他觉得那些话一定是好话。
“方施宇。”燕绥的声音很低。
“嗯。”
“谢谢你告诉我。”
方施宇笑了。“不用谢。这棵树,以后我们一起照顾。”
燕绥转过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棵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他们告别,又像是在跟他们说晚安。方施宇靠在燕绥肩上,闭上了眼睛。月亮很圆,风很轻,槐树很老,燕绥的手很暖。方施宇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起来,想着以后如果遇到不好的日子,就把这一刻拿出来,用它的光亮照一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