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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面条   大年初 ...

  •   大年初一的清晨,方施宇天没亮就起了。青竹还在打瞌睡,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
      “少爷,天还没亮……”
      “去厨房,”方施宇说,“帮我烧火。”
      青竹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跟着他去了厨房。方府的厨房很大,灶台就有三座,平时有四五个厨子忙活。今天是大年初一,厨子们都回家过年了,厨房里冷冷清清的,只有灶膛里昨夜留下的余烬还在微微发红。
      方施宇卷起袖子,舀了面粉,加水,开始和面。他不会和面,水加多了,面糊了一手,粘在指缝里甩都甩不掉。青竹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少爷,要不我去把厨子叫回来?”
      “不用。”
      方施宇又加了一把面粉,把粘在手上的面糊搓下来,继续揉。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越揉越硬,越揉越有劲道。他的手臂很快就酸了,掌心被面团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停。他想起燕绥昨天晚上说的话。在地牢里被钉穿手腕、被铁链锁了那么多天,想的只是一碗面。方施宇把这个念头攥在手里,用力地揉进面团里。
      面团揉好了,他把它放在案板上醒着,转身去准备汤底。没有高汤,他用了一块猪骨和几片姜,加水慢慢熬。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青竹蹲在旁边添柴,火光映得他的脸红扑扑的。他偷偷看了一眼方施宇,方施宇正专注地看着锅里的汤,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青竹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汤熬了小半个时辰,骨头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方施宇掀开锅盖,用勺子撇去浮沫,尝了一口汤。淡了,加了一小勺盐。又尝了一口,还是淡,又加了一点。第三次尝的时候,他觉得差不多了。算不上多好喝,但至少不苦不咸,是一碗正常的汤。
      他把面团拿出来,擀成薄片,叠起来,切成条。切得有粗有细,有宽有窄,看起来不太像面条,倒像是什么抽象画。方施宇看着那一案板参差不齐的面条,沉默了一瞬,然后果断地把它们全部扔进了锅里。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被煮熟了。方施宇用筷子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热汤,撒了几粒葱花。一碗面,白的面,清的汤,绿的葱,冒着热气。卖相算不上好看,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方施宇端着碗,对青竹说:“我去城北,中午之前回来。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去庙里烧香了。”
      青竹点了点头,看着方施宇端着碗走出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少爷为什么非要大年初一一大早跑去城北送一碗面,但他知道那碗面对少爷来说很重要。
      方施宇骑马到了城北柳巷。雪已经停了,巷子里的雪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条窄窄的路。他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正厅的门关着。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门。
      “燕绥。”
      门开了。燕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他看到方施宇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方施宇把碗递过去。“面。你不是说想吃面吗?”
      燕绥低下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粗细不一,葱花撒得七零八落,汤面上飘着几粒油星。很普通的一碗面,普通到在任何一家路边摊都能买到。但燕绥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想要了,刚要开口,燕绥伸出手,接过了碗。他没有拿筷子,直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方施宇问。
      燕绥没有回答,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方施宇站在门口,看着他吃。雪后的晨光从屋檐上落下来,照在燕绥的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方施宇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不是因为燕绥说了“好吃”,不是因为燕绥露出了感动的表情。事实上燕绥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面。但方施宇从那个安静的、认真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的吃相里,读出了很多东西。燕绥在珍惜这碗面。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是因为做这碗面的人,在大年初一的清晨,天没亮就起来,亲手和面、擀面、切面、煮面,然后端着一碗面骑马穿过半个京城,送到他面前。
      燕绥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方施宇,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方施宇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被阳光照到了。
      “方施宇,”燕绥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笑了。“你骗人。这面煮得太烂了,切得也不好看。”
      “我说好吃就是好吃。”
      方施宇看着燕绥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又笨又可爱。一个在地牢里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在吃一碗煮烂了的面条时,会用那么认真的语气说“我说好吃就是好吃”。方施宇走过去,在燕绥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方桌,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燕绥,”方施宇说,“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做给你吃。”
      “你不会做。”
      “我可以学。”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更亮了。“好。”
      方施宇在柳巷待了半个时辰。他帮燕绥把被子叠了,把碗洗了,把院子里的雪扫了。燕绥坐在廊下,左手拿着铁刀,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磨在磨刀石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方施宇扫完雪,在燕绥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磨刀。
      “这把刀你磨了多久了?”
      “从你给我的那天开始磨。”
      “磨了这么久,不累吗?”
      燕绥停下磨刀的动作,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不累。磨刀的时候,脑子里很安静。什么都不想。只想刀。”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燕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磨刀了,你会做什么?”
      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跟你在一起,”他说,“什么都不做。就跟你在一起。”
      方施宇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雪。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燕绥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方施宇用余光看到了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把目光移开,死死盯着地上那堆雪,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成亲了吗?没有。定亲了吗?没有。八字有一撇吗?没有。就是吃了碗面而已,你心跳什么。
      方施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该走了。”
      燕绥也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
      燕绥没有听他的。他拿起靠在廊柱上的油纸伞,撑开,举到方施宇头顶。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方施宇看着头顶那把伞,哭笑不得。“没有雪,你撑什么伞?”
      “挡太阳,”燕绥说。
      方施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太阳。他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走到拴马的地方。方施宇解下马缰,翻身上马。燕绥站在雪地里,左手撑着伞,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方施宇,”燕绥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燕绥想了想,说:“你还做面。”
      方施宇笑了。“好。还做面。”
      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冲了出去。跑出去很远之后,他回过头,看到燕绥还站在巷口,撑着伞,像一个在等人回家的人。方施宇转过头,加快了马速。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他眼睛有些疼。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指是湿的。不是雪水,是眼泪。他又哭了。最近他越来越爱哭了。以前被凌迟的时候都没哭过几次,现在吃碗面、撑把伞、说几句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方施宇觉得自己大概是废了。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哭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方施宇回到方府的时候,方崇远正在正厅里喝茶。看到方施宇进来,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去了城北?”
      方施宇点了点头。
      方崇远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施宇,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后悔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因为后悔比做错事更难受。”
      方施宇看着方崇远,方崇远没有看他。方施宇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正厅。他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脚步很轻快。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方施宇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得透亮的天空,笑了。明天还要去做面。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一直做下去。做到燕绥不用再磨刀的那一天。做到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的那一天。做到那个“以后”真的来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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