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风暴 大年初三, ...

  •   大年初三,皇帝在宫中设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皆在受邀之列。方崇远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报。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拿起那张烫金的请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对方施宇说:“今晚你跟我一起去。”
      方施宇正在整理方崇远让他看的卷宗,闻言抬起头。“皇帝请的是您,不是方家。”
      “他请的是方家,”方崇远说,“帖子上的名字是方崇远,但他的眼睛看的是方家所有人。你跟我去,露个脸,让他知道方家后继有人。”
      方施宇看着方崇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点了点头,放下卷宗,去换衣服了。
      皇宫的灯会比往年都要盛大。勤政殿前的广场上搭了一座灯山,数百盏彩灯层层叠叠地堆起来,照得整个广场亮如白昼。朝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说着客套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方施宇跟在方崇远身后走进广场的时候,很多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不怀好意的。方施宇一律微笑着回礼,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
      皇帝坐在勤政殿的台阶上,龙椅摆在高处,俯瞰着整个广场。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方崇远带着方施宇走到台阶下行礼,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方爱卿,这是你儿子?”皇帝的目光落在方施宇身上,那双火炭一样的眼睛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明亮。
      “是,犬子方施宇。”
      皇帝上下打量了方施宇一番,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朕听说过你。方家的嫡长子,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方施宇低着头,没有说话。方崇远替他答道:“陛下谬赞了。犬子年幼,不懂事,还需要历练。”
      皇帝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酒杯,对在场的朝臣们举了举,高声说:“今日是新春佳节,朕与诸位爱卿共饮此杯。愿我大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朝臣们纷纷举杯,齐声高呼:“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方施宇也举起了酒杯,但在杯沿碰到嘴唇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偶然扫过的目光,而是一种固定的、带着某种意图的注视。他微微侧过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广场的另一端,一个人正站在灯影里,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四皇子。
      方施宇移开目光,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他没有再看四皇子,但他的后背一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皇帝把方崇远叫上了台阶,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方施宇站在广场边缘,手里端着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彩灯。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方公子,又见面了。”
      方施宇抬起头。顾云辞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清俊。方施宇笑了笑,举了举杯。“顾公子。”
      顾云辞在他身边站定,也举起酒杯,但没有喝。他看着方施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方公子,今天的灯很好看。”
      “是很好看。”
      “但你好像没在看灯。”
      方施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顾公子在说什么?”
      顾云辞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方施宇能听到的话。“他在看灯。在灯山后面。”
      方施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顺着顾云辞的目光看去,灯山后面,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袍,腰间别着一把没有刀鞘的铁刀,左手垂在身侧,步伐沉稳有力。燕绥。
      方施宇的心跳骤然加速。燕绥怎么会在这里?今天是宫宴,皇宫内外戒备森严,他一个被皇帝通缉的逆贼,是怎么进来的?方施宇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恐慌压下去,转过头看着顾云辞。
      “顾公子,你看到了什么?”
      顾云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我什么都没看到。方公子也什么都没看到。”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方施宇的杯子,然后转身走了。
      方施宇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在飞速运转。燕绥进皇宫了。在皇帝设宴的夜晚,在满朝文武都在场的时刻,他来了。他来做什么?杀皇帝?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方施宇头上。燕绥说过他不会冲动,他说过他会等,他说过他不在乎皇帝什么时候死。但他说的是真话吗?方施宇不知道。
      方施宇放下酒杯,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他沿着广场的边缘走,避开巡逻的侍卫,绕过灯山,走到了勤政殿后面的小径上。小径很暗,没有灯,只有远处灯会的余光隐隐约约地照过来。方施宇贴着墙根走,走了大约几十步,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方施宇没有挣扎。因为他闻到了那只手上的味道。皂角。
      燕绥松开手,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袍,头发全部束起来,脸上蒙着半截面巾,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那把铁刀插在腰间,刀身被黑布缠住了,不反光。
      “你疯了,”方施宇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皇宫,”燕绥说,“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方施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压了下去。“你来做什么?”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来看你。”
      方施宇愣住了。“来看我?你冒着被砍头的风险进皇宫,就是为了来看我?”
      “今天是初三。你两天没来了。”
      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两天没去柳巷,是因为方崇远这两天一直带他见人,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他以为燕绥能理解,他以为燕绥会等他。但他忘了,燕绥从来没有等过人。他唯一等过的人,就是方施宇。而方施宇没有来。
      “对不起,”方施宇说,“我这两天太忙了。”
      燕绥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方施宇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全是茧子,掌心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方施宇看着那道伤疤,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这是怎么弄的?”
      “不小心划的。”
      “你骗人。”
      燕绥没有否认。他把方施宇的手握得更紧了。“方施宇,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但你能不能让人给我带个话?一个字就行。‘在’或者‘等’。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反手握住了燕绥的手。“好。我记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宴席上的朝臣们在说笑。方施宇回过神,松开燕绥的手。“你该走了。被人发现就完了。”
      燕绥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方施宇,那个灯山,是你扎的吗?”
      方施宇愣了一下。“什么?”
      “灯山。上面有一盏灯,写着‘平安’。”
      方施宇想起那盏灯。那是方崇远让他写的,说是皇帝的意思,要朝臣们每人写一盏灯,挂在灯山上祈福。他写的是“平安”。不是国泰民安,不是风调雨顺,只是“平安”。他没有写名字,但燕绥认出了他的字迹。
      “是我写的,”方施宇说。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更亮了。“我看到了。很好看。”
      方施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燕绥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方施宇站在原地,看着燕绥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知道燕绥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不是来看他。燕绥是来确认一件事的。确认方施宇还安全,确认方施宇没有被皇帝扣留,确认方施宇还是他的人。
      方施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着灯会上烟火的气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在那些云的后面,星星还在。就像燕绥,在黑暗中,但还在。
      方施宇整理了一下衣袍,沿着小径往回走。回到广场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了。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告辞,方崇远正站在台阶下等他。方施宇走过去,方崇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过宫道,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出了皇宫的大门。
      上了马车之后,方崇远才开口。“你刚才去哪了?”
      “透透气。”
      方崇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施宇,你记住一件事。在这座城里,每一堵墙后面都有一双眼睛。你今天运气好,没有被看到。但好运不会永远跟着你。”
      方施宇低着头,没有说话。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方施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燕绥站在黑暗中看灯的样子。他说那盏灯很好看。他说那盏灯上写着“平安”。他说他看到了。
      方施宇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明天去柳巷。给燕绥带一碗面。告诉他,我还活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