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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除夕 赐婚的日子 ...

  •   赐婚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十八,但方施宇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那件事了。因为除夕先到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方施宇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心里想着一个人。燕绥一个人在城北柳巷的院子里,没有火炉,没有年夜饭,没有人陪他说话。方施宇知道燕绥不怕冷,不怕饿,不怕孤独。但方施宇怕。他怕燕绥一个人在除夕夜里,坐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想起地牢,想起那些被铁钉贯穿手腕的日子,想起他从未拥有过的、也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
      “青竹,”方施宇说,“备马。”
      青竹愣了一下。“少爷,今晚是除夕。老爷说了,今晚全家一起吃年夜饭,您不能……”
      “我说备马。”
      青竹张了张嘴,看到方施宇的表情,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方施宇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把头发束紧,腰间别了一把匕首,袖子里揣了一包点心。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崇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要去找他?”
      方施宇停下来,没有回头。“是。”
      方崇远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早去早回。年夜饭我给你留着。”
      方施宇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从方府到城北柳巷,骑马要两刻钟。方施宇顶着风雪,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到了巷口,他把马拴在一棵槐树上,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走到了那扇门前。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院子里一片漆黑,正厅没有点灯,厨房也没有烟火气。方施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了正厅的门。
      燕绥坐在黑暗中,左手握着那把铁刀,刀尖抵在地上。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方施宇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一丝颤抖。
      方施宇没有回答。他把点心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烛光跳了一下,照亮了燕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空洞的、像是已经习惯了孤独的表情。方施宇看着那张脸,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今天是除夕,”方施宇说,“我来陪你吃年夜饭。”
      燕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不应该在方府陪你父亲吗?”
      “我父亲有十几个人陪着吃年夜饭。你只有一个人。”
      燕绥的眼眶红了。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但方施宇看到了。他走过去,在燕绥身边坐下来,把点心的油纸解开。点心是桂花糕,方府厨房做的,还带着微微的温热。方施宇拿起一块,递给燕绥。
      “吃吧。没有大鱼大肉,先将就一下。明天我给你做。”
      燕绥接过桂花糕,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他看着方施宇,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灵魂终于找到了栖息地的东西。
      “方施宇,”燕绥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施宇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对你好。”
      燕绥看着方施宇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桂花糕。桂花糕很甜,甜得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整块糕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油纸仔细地叠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方施宇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扒开,露出底下埋着的东西。两只红薯,已经被炭火烤得皮焦里嫩,散发出甜糯的香气。燕绥把红薯扒出来,拍了拍灰,一只递给方施宇。
      “我没有东西可以招待你。只有这个。”
      方施宇接过红薯,掰开,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的鼻子有些酸。
      “好吃,”他说。
      燕绥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红薯,嚼了嚼,咽下去。他靠在灶台边,灰色的眼睛看着方施宇。“方施宇,你知道我在地牢里的时候,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方施宇摇了摇头。
      “我想的是,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吃一碗热乎乎的面。不是地牢里那种发霉的馒头,不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苔藓,是一碗普通的、热乎乎的面。”
      方施宇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那明天我给你做面。”
      燕绥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更亮了。“好。”
      两个人在厨房里吃完了两只红薯。方施宇把灶台收拾干净,燕绥把铁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两个人回到正厅。油灯还亮着,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方施宇在桌边坐下来,燕绥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方桌,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但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方施宇看着燕绥的脸,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安详的、像是在说“你在,就够了”的表情。
      方施宇忽然想起一件事。“燕绥,你以前除夕是怎么过的?”
      燕绥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施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没有人给我过除夕,”他说,“小时候在宫里,除夕夜其他皇子都跟父皇母妃一起吃年夜饭、放烟花。我没有母妃,父皇不记得我。我就一个人坐在偏殿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烟花。烟花很好看,但看久了,眼睛会疼。”
      方施宇的心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燕绥面前,伸出手,把燕绥的头拢进自己怀里。燕绥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把脸埋在方施宇的腹部,双手环住了方施宇的腰。
      “方施宇,”燕绥的声音闷闷的,“你的心跳好快。”
      方施宇的脸红了。“闭嘴。”
      燕绥没有闭嘴。他又说:“方施宇,你的心跳快是因为我吗?”
      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燕绥说的是对的。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是因为燕绥。是因为燕绥靠在他怀里,是因为燕绥环着他的腰,是因为燕绥说“你的心跳好快”。不是因为策略,不是因为算计,不是因为任何精心设计的东西。就是因为他喜欢燕绥。喜欢到心跳加速,喜欢到脸红耳热,喜欢到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是,”方施宇说,“是因为你。”
      燕绥从他怀里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方施宇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疯狂,不是偏执,而是一种温柔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融化的光。
      “方施宇,”燕绥说,“我心跳也快。你要不要听?”
      方施宇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他想说“不要”,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按在了燕绥的胸口。隔着厚厚的冬衣,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的,快得像擂鼓。
      “听到了吗?”燕绥问。
      方施宇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燕绥说,“从地牢里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是你的了。”
      方施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吻了燕绥的额头。那吻很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但燕绥被那个吻烫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方施宇退开,看着燕绥,笑着哭了。
      “燕绥,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除夕礼物。”
      燕绥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了方施宇脸上的眼泪。“方施宇,你哭的时候真的不好看。”
      方施宇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锤了燕绥一下。“你之前不是说好看吗?”
      “骗你的。”
      方施宇又锤了他一下。燕绥握住他锤过来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方施宇的手僵住了,整张脸红得像着了火。他想把手抽回来,但燕绥握得太紧了,紧到他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方施宇,”燕绥说,“以后每年除夕,你都来陪我,好不好?”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期待。方施宇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好,”他说,“每年都来。一辈子都来。”
      燕绥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他站起来,把方施宇拉进怀里,抱住了他。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除夕夜的烛光里,谁都没有松手。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
      方施宇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燕绥的颈窝里。燕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他昨天洗衣服时用的那种皂角。那股味道钻进方施宇的鼻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燕绥,”方施宇闷闷地说,“你身上好香。”
      燕绥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是皂角。”
      “我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燕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施宇心跳加速的话。“那我以后天天用这个皂角洗衣服。”
      方施宇把脸更深地埋进燕绥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燕绥说了一句好听的话,而是因为燕绥愿意为了他说一句好听的话。这个在地牢里被关了那么多天、右手几乎废掉、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在学着在乎一个人。在用他笨拙的、生涩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的心。
      方施宇从燕绥怀里退出来,看了看漏刻。已经快到子时了,他该回去了。方崇远还在等他吃年夜饭,虽然他可能已经吃过了,虽然方家的年夜饭可能已经散了。但他答应过方崇远“早去早回”,他不能食言。
      “燕绥,我得走了。”
      燕绥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外面雪大,你留在屋里。”
      燕绥没有听他的。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撑开,举到方施宇头顶。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了巷口,方施宇解下马缰,翻身上马。燕绥站在雪地里,左手撑着伞,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方施宇,”燕绥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我给你做面。”
      “好。”
      方施宇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冲进了风雪里。他跑出去很远之后,回过头,看到燕绥还站在巷口,撑着伞,像一棵在风雪中不肯倒下的树。方施宇的眼睛又湿了。他转过头,迎着风雪,加快了马速。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但他觉得胸口是热的,热得像揣着一个火炉。
      方施宇回到方府的时候,年夜饭已经散了。方崇远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桌上摆着几样菜,都用碗扣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看到方施宇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方施宇坐下来,方崇远把扣在菜上的碗一个一个掀开。
      “吃吧,”方崇远说,“都还热着。”
      方施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说。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方崇远坐在对面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吃完之后,方施宇放下筷子,看着方崇远。
      “父亲,谢谢您。”
      方崇远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您等我。”
      方崇远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方施宇的肩膀。“施宇,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方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方施宇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向方崇远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正厅。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方施宇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院子。身后,正厅的灯还亮着,方崇远还坐在那里,一个人喝闷酒。方施宇没有回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脱掉被雪浸湿的外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燕绥撑着伞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明天要给燕绥做面。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艺能不能行,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讨好燕绥,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就是想给他做一碗面。一碗热乎乎的、普通的面。
      窗外,雪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京城里的人在守岁。方施宇听着那些鞭炮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燕绥坐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两碗面。面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飘散。燕绥坐在他对面,左手拿着筷子,低头吃面。
      “好吃吗?”他问。
      “好吃,”燕绥说,“你做的都好吃。”
      方施宇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方施宇坐起来,看着那道金色的细线,笑了。今天是大年初一。他要去做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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