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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知了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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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悬,想捉知了,得趁天没黑透的工夫。叶宁未时末就在灶膛前忙活。
粘知了要用上反复水洗过的面筋,洗面筋得换七八道水,洗出来的面水叶宁也不浪费,澄在盆里,等粉浆沉底,蒸熟切条,拌个凉皮吃。
平日叶宁腾不出空慢悠悠蒸凉皮。贺海朗前些日子提过一嘴,叶宁记在心里,今日顺道一并做了。
趁着面水沉淀的空当,叶宁去后院掐两根胡瓜。瓜藤攀在架子上,嫩生生的胡瓜藏在叶子底下,瓜头还顶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手指捏住瓜蒂一拧,胡瓜便落进手里。凉皮本身带着一点弹牙的嚼劲,搭上清脆爽口的胡瓜丝,一勺蒜醋水,一勺油辣子,是苦夏里难得的滋味。
叶宁刚拐进灶屋,前院就传来大壮二壮的叫声,先是两声短促的“汪汪”,旋即又拖成绵长的叫,一想就是贺海朗回来了。
狗崽现在警醒些了,门前路过人也会嚎两声,只是没什么威慑力罢了。
贺海朗进灶屋先打了水擦洗,脱褂子时,叶宁发现他这些时日又晒黑不少,脸和脖子两个色儿。
放下手里的胡瓜,叶宁笑脸盈盈,转身给他倒了碗薄荷水,问道:“今日累不累,洗了喝口水歇歇。”
“不累。”贺海朗搭好布巾,从怀里掏出荷包递过去,下一刻就同夫郎倒起苦水来:“五十八文。脚行那掌柜黑心肝的抽走十二文,要不是他们占着路子,咱们这些泥腿子也不至于求着人找活路。”
叶宁也心疼汉子一天累死累活,还被白白抽些工钱,脚行不比谁多出一分力气,光是动动嘴皮子凭着人脉就得了进项。他抬手摸了摸埋在肩上的脑袋,安慰道:“他们扎根城里这些年自然比咱们多些路数。等日子好些了,咱们寻个稳定的活计,也不用看人脸色。”
贺海朗闷声笑,抬起头指着窗外的天说:“最稳当的还是靠这个吃饭,听人说县老爷光是月俸便有二十两,更别提逢年过节的廪给了。”
“这么多!”叶宁嘴唇微张,隔了一会儿才合上,“咱们乡下人没那个命。”
“怎么没有?”贺海朗当即不乐意了,也不嫌热贴在他身后,用头拱在叶宁脖颈处拱了几下,“等咱们有了崽,以后就供他念书,万一念出来名堂,那不好?”
叶宁痒得身子直往前躲,晓得他是说玩笑话,笑着拍他紧箍在腰间的手:“好好好,生个哥儿也送去念书。”
贺海朗点点头,说:“那是自然,大不了多花点银子,多费些寻夫子的功夫罢了,那些瞧不起哥儿和女娘的老古板,咱也不学他。”
叶宁听他越说越没边,一时失笑,没再同他扯远,“夜饭吃凉皮,再打个蛋汤。”
果然,贺海朗眼睛亮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多做些,明日晌午再吃一顿。”
贺海朗难得有惦记的吃食,叶宁哪有不依的,应了声好。
吃过饭,贺海朗长了记性,从檐下扯了把干艾草拢成一捆点燃,青烟腾起来。两人捂住口鼻,凑在烟里熏了熏周身,这般山上的蚊虫才不敢下嘴。
“大哥他们带了雄黄酒,到时在脚腕子抹些,蛇虫也不敢近身。”贺海朗一边抖草木灰,一边说。
“哎。”
两人等了会儿,迟迟不见大哥他们,寻思一番,与其干耗着,不如边走边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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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余晖横照,路边的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在??鸣叫,离天黑透还得一个多时辰。
两人往翠屏山走了十几丈,便听见身后云哥儿的喊声。
贺海兴几步赶上来,出声说:“方才路过你们家时,只有狗崽的叫唤,我就知道你们走前头了。”
几人手上同二人一样,握着根近一丈长的木竿,顶头裹了一大团黏糊糊的面筋。云哥儿怕不够装似的,身上斜挎了两个带盖的小竹篓。
“大伯大伯娘没来?”贺海朗侧头问。
贺海兴摆摆手道:“玉禾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爹娘就留在家里了。”
“大嫂要不要紧?”叶宁在旁边紧张地问了一句。
贺海兴叹了口气,说:“怀着身子是这样,不过小的这个更闹腾些,只盼着他安稳落地,玉禾也少受些苦。”
“我看这胎准是只皮猴子,”云哥儿撇撇嘴,一脸不忿:“大嫂怀行越时,害喜可没像如今这般厉害。”
贺海旺取下叼在嘴边的野草,啧了一声,欠欠地说:“哪能皮得过你?”
“你又好到哪去!”云哥儿恼羞成怒,将就手上的竿子扫过去,两人又闹成一团。
几人说说笑笑往山上走,傍晚的光透过树隙漏下来,照得山路明明暗暗。云哥儿蹦跳着走在最前头,小竹篓在腰间一晃一晃,不时回头催促几声。
村里人大概想到一块去了,一路上进山的人越来越多,走着走着又各自找着片地散了。
途中遇上秦淑华一家下山,叶宁还喊了声淑华婶。
秦淑华一家夜饭没吃就上山了,此刻腰间竹篓传出一阵接一阵短促尖锐的知了叫,听着也不觉烦,脸上都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贺海朗笑着说:“淑华婶你们这收获不少啊。”
“还好还好,”秦淑华心里高兴得很,只是嘴上客套道:“来得早抢个先罢了,今个儿瞧着进山的人多,你们快去吧,别耽搁了。”
贺海朗答应着,两家人随即分道扬镳。
“这几年村长不让夜里上山,白天又没空,让这群知了好生养了一顿。”云哥儿拍了一下竹篓,气势汹汹地说:“今日非得装满才下山。”
前几年翠屏山上,有几个半大娃子在夏夜打着火把诱知了,一个不慎差点引了山火。从那后叶明坤就严令禁止,夜间山中不得见明火。
这还引起不少村民的不满,以前入夏后,村里人白日下地干活,晚间擎着火把上山捉知了,家里人多的忙活半宿,也能有个十来斤,好歹多了份进项。村长这令一下,家里人口少的白天根本腾不出空上山,可谁也不敢拿山火赌运气,日子久了,也就认了。
“就这儿吧。”贺海兴一行人没往人堆里钻,独自找了片知了声密集的林子。
林子里光线不好,知了趴在树干上,和褐色的树皮融为一体。单凭眼睛盯,费半天劲连个篓底都铺不满,更多得靠耳朵听叫声。
云哥儿和海旺咋咋呼呼的,都争着打头阵,要第一个抓着。
贺海朗没掺和进去,他脚步放得极轻,擎着竹竿一挥,面筋精准地覆在一只正鼓腹鸣的知了背上。知了还想振动翅翼,却被黏住挣不脱。
贺海朗收回竹竿,跟个小孩似的,举着还在扑腾的知了,到云哥儿和海旺眼前晃悠,嘴上说着文绉绉的词:“承让了,头只在下笑纳了。”
云哥儿顿时翻了个白眼,吐出一句:“二哥,我看你日后当爹了也这般幼稚,真是辛苦宁哥哥了。”
叶宁近来看惯了贺海朗这些孩子气的做派,把他手上的木竿掉了个头,取下知了丢进竹篓里,低声嘟囔道:“哪有当哥哥的样子?”
贺海朗一听,蓦地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端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牵着叶宁走到一边,“不管他俩,你也快试试。”
叶宁点点头,起先还有些手忙脚乱,竿子不是偏了就是慢了,眼睁睁看着知了飞走。几回下来也渐渐摸着点门道,接连逮了七八只,一脸兴奋,把竹盖掀了一条缝让贺海朗瞧。
贺海朗见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自然是没让夫郎失望,夸人的话张口就来:“夫郎真是能干又好看,抓的知了都个顶个的大,也不知道谁家这么好的福气,一看原来是——”
后头的话被叶宁一把捂了回去,要不是天色逐渐变暗,指定能瞧见他白净脸上的两团红,他嗫嚅道:“羞不羞?也不怕让大哥他们听了笑话。”
手里发出一阵闷笑,汉子呼出的热气扫得叶宁掌心发痒,正想往回缩,贺海朗却飞快在他掌心啄了一下,惊得叶宁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慌忙扫向四周。
见大哥仰着头忙活,云哥儿和海旺两兄弟一边伸竿一边斗嘴,谁也没往这边看。他这才狠狠舒了一口气,背过身不愿理人了。
贺海朗摸了摸鼻尖,凑到他跟前拖着声哄:“宁哥儿别气,下次不敢了。”
叶宁侧头看他耷拉着眉眼,心一时也软了,低声说“快捉吧,待会天就全黑了。”
贺海朗见他笑了,也弯了弯眼:“都听你的。”
粘知了费胳膊,木竿举着一小会儿肩窝就酸了,贺海朗叮嘱叶宁累了就歇会,有他在不怕装不满篓子。
叶宁没逞强,歇一会动作反而更快。竹篓里的叫声越来越响,还有不服气的知了振着翅膀撞篓壁,他抬手在篓壁上拍两下,那动静便老实了。
几个人的竹篓差不多都满了,贺海朗看了眼天色,怕再不走,下山的路就瞧不清了,转头跟大哥商量着下山。
贺海兴也正有此意,招呼着众人收拾东西。
云哥儿带了两个竹篓,便是海旺帮着也还空了一大半,有些不舍得走。
叶宁拍了拍云哥儿的手,笑着说:“这几日你二哥在家,要是还想来,明日来叫人就是。”
“好。”听到明日还能来,云哥儿也不再多说。他检查了一下盖子,见扣紧实了才放心。
收拾妥当后,几人才往山下走去,林子里陆陆续续汇进来不少下山的村民,彼此招呼着,篓里的知了声此起彼伏。
到了山脚,天色才彻底黑定,抬眼望见村子里稀稀疏疏的灯火,像一颗颗散落在土里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