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追肥 “ ...
-
“啪——”
竹夹膝被人翻身时拱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布袋里晒干的艾叶顺势散到两头。
叶宁迷迷糊糊探手一摸,怀里的竹夹膝早空了,取而代之是贺海朗铁铸似的胳膊。
汉子丝毫不嫌热,反倒收拢手臂,把人往怀里一带,闭着眼蹭了蹭。
这些时日各忙各的,加之天一热房事减了不少。可晨起这会儿被那东西杵着腰,叶宁还是有些不自在,悄悄往里挪了几寸。他身子刚动,贺海朗便含含糊糊闷哼一声,眼皮随即掀了条缝。
“起了?”刚醒的嗓子略微有些沙哑。
他偏头往窗外瞟了一眼,天色暗青,估摸此时不过寅末时分。
“嗯。”叶宁一边往炕脚挪一边说:“你也起吧,趁着早晨天不热,先去田里撒肥,日头到顶了咱再回来歇歇。”
“行。”贺海朗抬手搓了把脸,嘴上应道。
路过堂屋时,大壮二壮从窝里支起脑袋,瞧见是叶宁,忙从窝里蹦出来,围在他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只见残影。对后头的贺海朗像没瞧见似的,头都不转一下。
贺海朗弯腰一把捞起二壮,点了点它的鼻头,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两只没良心的臭狗崽,往后别想我给你们买肉吃了。”
叶宁被他这副跟狗崽置气的模样逗乐了,摇摇头,由着他去了。
两只狗崽接回来也快一月了,叶宁喂得用心,个头窜了不少,堂屋的门槛如今都能轻松跳过去。只是贺海朗常在外头做活,跟大壮二壮相处得少,连云哥儿都比他跟狗崽亲近。
天气大了没什么胃口,早食没再另外做。昨夜剩的稀饭这天气都不用热,叶宁夹了一碟泡豆角,一人半个咸鸭蛋,就着凉粥吃了一顿。
饭后,天依旧暗着,比起白天凉快一大截。
两人扛着家伙事去挖豆肥,为了少跑两趟,把家里能用的篮筐全都搜罗出来。
贺海朗带回来的豆渣饼,叶宁当日夜里就捶碎了拌着土沤上,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一个饼十五斤,一亩田得用两个饼。光贺海朗带回来的还不够,为此贺海朗又去大伯家匀了五个。大伯娘让他直接拿去用,他抹不开脸,一个饼硬塞了十文。只不过今年豆渣饼行情紧俏,市面上都十五文一个,多给了反倒挨了大伯娘一顿数落,说他生分。
叶宁觉着不妥,隔日拉着贺海朗去山上挖了两筐笋送去,大伯娘这才没推。
两人一筐一筐往板车上码豆肥,捂了几天的豆渣散发着一股沤酸气,味道不大好闻。
正当出门时,二壮忽然往车轮底下一钻,趴着不走了。
“这是怎的了?”叶宁一脸不解。往常出门,两只狗崽从不拦路。
贺海朗蹲下身掏出二壮,托着它两只前爪冲叶宁招了两下,尖着嗓子道:“阿爹阿爹,我也想出去耍~”
叶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后又被那声阿爹叫得耳根发烫,嘟囔道:“带出去还得分神看着它俩。”
“怕什么,它们最是听你话,唤一声便回了。”贺海朗转手把二壮搁到板车上,又去堂屋拎大壮,“日日关在家里确实也闷得慌,村里的狗哪个不是在外头野大的。”
叶宁一想也是,不再多说。抬手挪了挪豆肥筐,给大壮二壮腾了一小片空地,两只狗崽也乖乖趴着,一动不动的像两只黑芝麻团。
车上混了土的豆肥少说两三百斤,贺海朗在前头拉着车辕,叶宁在后头推着车帮。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子,咯噔咯噔地响。
叶宁看贺海朗拉得吃力,脖颈小臂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褂子后背淌湿一片,掂量了一番道:“等再攒点钱,打井的事往后推推,咱们先买头牛吧。”
“牛?”贺海朗笑着往后头看了一眼,“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车轮刚巧压上一块埋在土里的大石块,叶宁实在推不动,憋着一口气抓着车沿抬了一下,板车才继续往前动。他喘匀了气才回:“大伯家肯借牛是不假,可总有撞上人家使牛的时候。咱们自个有牛,怎么着都方便些,人也少受些累。”
“那倒也是。”贺海朗在心里默默拨了一遍家里的账,算上榨油坊结的一两七十文工钱,家里如今有四两八钱多。
他盘算着说:“市面上最便宜的牛犊也得四两往上,收稻前再攒些,实在不行就把今年囤的麦子给卖了,倒时候买来正好使唤。”
“行。”晓得他心里有数,叶宁便不再多嘴。
路过一家人户时,里头亮着油灯,窗纸上映出一团昏黄的光,吸引了二壮的注意,它伸着脖子冲院门嗷嗷叫了两声。此时天还没亮,四下静得出奇,叶宁怕惊扰到旁人,一把握住它的嘴筒子。狗崽的叫声闷在掌心,变成了委屈的呜呜声。
贺海朗在前头偷笑,声音没憋住泄了出来。
叶宁无奈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佯装埋怨:“都怪你。”
“怪我怪我,”贺海朗回头时眼里还有没散完的笑意,压着嗓子哄道:“待会好好收拾二壮一顿,它就老实了。”
到了田边,两人由着两只狗崽跳下板车,撒开腿跑了几步。大壮是个犯懒的性子,耸着鼻子四处嗅闻,踱到田埂上一棵桑树底下,抬腿滋了一泡尿,又慢悠悠回到板车边上趴下了。
二壮却撒开了欢,小短腿蹦哒着在田埂上打转,稀奇地看着四周,不知被隔壁田里什么吸引住。只见它扭了两下圆屁股,摆出一副要往里冲的架势。
“二壮!”叶宁多留了个心眼,出声喝住。
二壮身子一僵,晓得差点闯祸,夹着尾巴,拖着肚子趴下去,嘴里嘤嘤嘤地叫着,讨饶似的。
贺海朗大步过去一把抄起二壮,抬手在他屁股上揍了几下,一点没手软。
平常在院里小打小闹不碍事,可粮食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何况还是别家的田,不揍一顿不长记性。
叶宁这回没拦,拧着眉说:“是该教它们些规矩了,大壮还稳得住,二壮这劲头日后要是放出去,怕是早晚生出事来。”
闻言,贺海朗掂了掂手里的狗崽,偏头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丝揶揄:“你舍得就成。”
叶宁嘴唇动了动想辩驳,可想起前日二壮趁人不备溜进后院,一嘴咬烂三根刚坐稳的嫩胡瓜,当时他舍不得打,只当它馋嘴了。贺海朗回来听说了,还说他太惯着。
此时叶宁理亏,闷声给贺海朗递过去一个装满豆肥的背篓。
两人反背到胸前,靠着将明的天色,走一步撒一把,省了来回跑的功夫。
他们今日起得早,来得也早,干了约摸半个时辰,天色才彻底放亮。隔壁田里也陆陆续续来了人,村里下秧子的日子前后差不了几日,都是忙着来追肥,只是各家准备的肥各有不同。
隔壁婶子伸着头,见他俩已经撒了大半亩,扬声跟人打招呼:“你们小两口真是勤快啊,瞧着这是天不亮就来了,不像我家那儿夫郎惯会躲懒。”她嘴上笑着,可话里带刺。
叶宁对这婶子不熟,抬头回了个笑。
贺海朗是认得的,这婶子对儿夫郎肚子没动静心里有怨言,见人就诉苦。他也没多嘴,只笑呵呵应道:“婶子早啊,不过是被热醒了起得早了,都是要干的活,趁早弄完了桩事。”
那婶子见他不愿多聊,也不自讨没趣,转身朝自家田里去了。
十亩田,两人起早贪黑干了两日才忙活完,后头还去大伯家帮了半天忙。
*
田里的活忙完,家里的活也等着,日子一年到头没有几日歇气的功夫。
苦夏难捱,叶宁家把得好,贺海朗早出晚归也不操心什么,在城里做了整整一月的短工。他年轻力壮还不偷懒,每日少说也有四五十文。
说不累那是哄叶宁的,可当每日夜里冲完凉,同人在炕上数钱,看见夫郎杏眼弯弯的模样,他觉得一切都值了。除了白天老是见不着夫郎,心里惦记得很。
叶宁也没闲着,家里地里两头管,得空还跟云哥儿去山里捡了几回山货,攒得多了,等贺海朗休工时一并背到城里换钱。
孙小兰乐得云哥儿跟着他干活,几个月下来,都觉着云哥儿懂事不少,人也不像从前那般毛躁了。
上回去黄钦村探人,回来后柳玉禾把前后一五一十说给公婆听了。贺德全两口子也满意得很,由媒婆在中间两头传话,海旺的好日子便定了下来,在明年春三月,天气不冷不热,正正好。
叶宁今日来白水河边洗衣裳,搓板架在河边的大石头上,一件件揉过去。要是贺海朗的衣裳,还得用上棒槌捣,这般浸入布料的汗才洗得干净。
河水清凌凌的,凉丝丝地没过脚背。叶宁想着这有奔头的日子,嘴角带着自个儿都没察觉的笑。
拧干最后一件衣裳,叶宁端起木盆在河里荡了荡,免得盆底的泥蹭得身上到处都是。
贺海朗出门前说过今日收工早,夜里还约了大哥他们去粘知了。
想着那知了拔去翅膀,下油锅里炒几下,撒上一撮盐,一口下去外酥里嫩,满嘴都是肉香。叶宁许久没吃,倒是有些馋了,家去的步子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