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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探人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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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说说笑笑,依着媒婆说的地儿,寻到吴家门口才收敛神色。
云哥儿把板车上要送的礼一一递到三个哥哥手里,拍了拍手,利索地跳下车。
叶宁扶着车栏下去,又回身伸出手臂,给柳玉禾搭了一把。
几个人互相打量了一圈,见衣着整齐着,手里拎的礼也体面,贺海兴这才抬手叩了叩院门。
“来了——”
门里应了一声,开门的是吴家爹娘,一身粗布麻衣,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憨厚老实的模样同媒婆说的一般无二。两人身后还站着个妇人,是吴宝珍的大嫂,目光倒是透出几分精明。
吴家拢共五口人,贺海兴一眼便对上脸,他这当大哥的领头叫了人。
吴大嫂最先瞧见三个汉子手上满满当当的礼,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亲热地一手挽着柳玉禾,一手拉着叶宁往堂屋让:“来来来,都别在门口杵着,快往里进喝口茶。”
吴老爹是个不善言语的乡下老汉,取过贺海兴手里的牛绳,牵着牛往棚里走,还不忘给食槽添水和草料。
院门外头有不怕热的,顶着毒日头往里瞧热闹。吴家也没人去关门,敞着院门大大方方让人看。他们家人少,在村里不打眼,今日贺家来了这么一大家子,礼又重,自然是要好生炫耀一番。
“咚——咔嚓,咚——咔嚓。”
众人刚落座,后院传来一下接一下的劈柴声,听着是把好力气。
贺家几人都摸不着头脑,柳玉禾竖着耳朵听了几声,先回过神笑着说:“她大哥不见人,这是在后院忙活吧。”
“嗐,”吴大嫂摆了下手,“我男人平日在城里木匠铺做小工,这不今日得了闲,回来想着帮忙多劈些柴火备着。”
“都是汉子心疼家里人。”柳玉禾一边回应她一边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给自家男人使了个眼色。
贺海兴当即会意,暗中推了推三弟。
可贺海旺还木愣愣的,一脸茫然地看一眼大哥,又看一眼大嫂。
贺海朗实在看不过眼,上前一步揽住他胳膊,冲吴大嫂笑道:“嫂子这不巧了,海旺劈柴在我们兄弟中最是利索,让他去帮帮吴大哥,也快上许多。”
劈柴是乡下人从小干到大的活,哪有什么利不利索的,明眼人都晓得这是给贺海旺架梯子。
“来者是客,这可使不得。”吴大嫂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比方才真心了几分。
“使得,使得。”都点到这地步了,贺海旺还不懂真就是个木头疙瘩了。他撂下手里的茶碗,急吼吼地往后院钻,却习惯性往东边拐。
门一推开,与躲在屋里偷听的吴宝珍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同时一愣,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便各自慌忙别开头,面露窘色。
后头的众人也面面相觑,满堂寂然。
贺海兴和柳玉禾无奈地交换一个眼神,云哥儿死死捂着嘴,生怕笑声一个不注意就泄了出来。
贺海朗憋笑憋得肚子酸,扭过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压着嗓子跟叶宁咬耳朵:“你说这小子是不是个二愣子。”
叶宁也觉着好笑,但哪有这样说自家弟弟的,不赞同地嗔了他一眼。
吴大嫂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嘴上替人打圆场:“哎哟,不打紧。这不快晌午了,珍姐儿在灶屋忙着呢。”她顿了顿又往西边走,对贺海旺招了招手,“贺家三弟这边来,我家后院是从这进的。”
“哦哦。”贺海旺红着一张黝黑的脸,闷头往堂屋西边去。
到了后院,贺海旺见吴大哥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手里那把斧头抡得虎虎生风,落了半口的气又提到嗓子眼。
堂屋内,吴大娘给人端了茶上来,又端来一盘干果,一人手里抓了一把,说:“多吃些,不讲礼。”
说罢退到一侧坐下,垂着头瞥了众人几眼,没再吭声。
贺海兴放下不下三弟,怕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给吴家大哥落了不好的印象,想起身去后院看一眼,桌底下柳玉禾的手随即压住了他。
她面上却是笑着对吴大娘开口道:“大娘,我瞧着前院两棵枣树,今年坐了不少果咧。”
“哎哎。”家里头一次来了这么多生人,吴大娘有些拘谨,不过说起自家的东西,身子松了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折到一处,“那两棵树还是生他们两兄妹的时栽的,他爹专门去别村寻的老品种,甜得很。等打了果,我让老大给你们送些去。”
柳玉禾端起碗抿了一口水,进嘴后她顿了一息,往旁边水碗里瞟了两眼,脸上的笑实在了些:“那可好,三弟他最是爱吃,真是让他捡着便宜了。”
吴大娘连连摆手说:“自家的又不值几个钱——”
话音刚落,后院猛地爆出一串爽朗粗犷的笑声,听着不像是贺海旺。
吴大嫂拐进来时,还在拿袖子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到底不是让人来干活的,不多时,吴家大哥和贺海旺也进来了。
贺海旺肩头还搭着一条布巾,模样看着比方才自在了些。
后头半个时辰,几人明面上说着闲话,半句没提两个小的亲事,实则借着地里的收成这些家常事,一来二去的,把对方家里的底细探得七七八八。
叶宁在一旁听得仔细,几番下来,两家对这门亲事都满意得紧。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吴大嫂便扬声朝灶屋喊了一句:“珍姐儿,出来给人添茶。”
贺海旺见人出来,唰地一下低下头,可眼皮还是忍不住往上撩,用余光打量着人。
方才晃眼贺家人没瞧仔细,这下定睛一看,就知道媒婆没在唬人。吴宝珍说不上有多美,可胜在脸颊肉嘟嘟的,光是看着就喜庆。身上穿的是细布衣裳,头发乌黑顺亮,不似缺衣少食,可见家里是真当宝一样的养着。
说是添茶,也就是叫人出来让双方认认脸。再早几年是没这规矩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都由不得自己。还是后来石新村出了一桩惨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几年才多了这条规矩。
叶宁那时候还小,不过村里人人都在议论,多少也知道些。那是一个小哥儿嫁过去才发觉汉子貌丑如鬼,实在无法忍受,娘家嫌丢人不肯让他回,最终投了河。
成亲后叶宁时不时也在庆幸,他与贺海朗在仓促之中撞上对的人,这般平淡日子虽寻常,可搁早几年他是梦都不敢梦的。
“宁哥哥,该吃饭了。”云哥儿扯了扯叶宁的袖子,才把出神的人唤回来。
叶宁一抬头,见吴家人在堂屋另开了一张桌子,赶紧起身帮着摆凳子。
要喝酒的汉子坐一桌,女子小哥儿坐另一桌。桌上的菜色不多,可三样荤菜都是拿盆装的。一顿饭下来,两家人关系亲近了不少。
临走时,吴老爹帮着把牛车牵出来,板车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吴大嫂挽着柳玉禾的手臂,眼里蓄着实意的笑:“咱们乡下人没什么好东西,自家捡的山货拿回去吃,玉禾妹子可不许推。”
柳玉禾也没扭捏,顺着话说:“哎!今晚回去就煮来吃。”
回去路上,柳玉禾才说吴大娘心细,给旁人上茶水,见她怀有身孕给上的凉白开。又转头问贺海旺在后院做了啥,让吴大夫妻俩笑成那样。
贺海旺一想起来也臊得慌,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开口:“就、就说了我第一回劈柴的事。”
说起这事,现下只有贺海兴和贺海朗晓得。贺海旺那会儿不大点,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一天到晚惹得孙小兰头疼。
他想显自己能干,大半夜爬起来劈柴,指望第二日爹娘夸他两句。哪曾想,那斧头他举起来都吃力,还专挑了截比他腰还粗的柴,一刀下去柴没裂,自个倒连人带斧仰了过去。贺德全和孙小兰以为家里进了贼,拎起门后的棍棒冲出门,朝着黑影劈头盖脸来了几下,听见贺海旺的哭喊声才慌忙住了手。后来别说夸了,骂得他三天见人就躲。
云哥儿又抓到了他的小辫子,大声嚷嚷着等三嫂过门要摆给她听。
叶宁看他俩又吵成一团,笑眼弯弯瞧着热闹。
到了家门口,眼下不过申时中,离夜饭还有一阵。贺海朗和叶宁没着急回家,搭着牛车走了一截路,到自家田边叶宁才下了车。
田里的秧子栽下去也快两月了,比先前拔了将近一尺,出息得一片翠绿。如今正是孕穗时,得趁当口追肥,才能孕育出饱满的稻粒。
地里刨食的人不能犯懒,否则日子很难过好。两人现下是为了明日下肥,来放水晾田。
叶宁弯腰抠着堵水口的泥,眯着眼对不远处清沟的贺海朗说:“我听大伯娘说今年豆渣饼更是难买,怪不得你宁愿少十文工钱也要领豆渣饼。”
“哪年都这样,”贺海朗直起身歇了口气,“今年不过是地主老爷们的地下秧晚,怕收了空谷,早早就跟榨油坊掌柜的定下了。”
“也是,都怪今年这天,”叶宁想到麦收时的那场雨,暗自叹了口气,“只盼着后头别再生岔子。”
贺海朗没他想得那般远,心大地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叶宁心里盘算着,开口道:“趁这时候野菜还多,咱们勤点多往山里跑几趟。”
“成。”贺海朗理解他的担忧,都是为着自家的日子,二话不说就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