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柴救个小夫郎》旦芽

28、笑语 卯

　　卯时未到，火焰般的朝霞托着圆日，正从不远处的山脊上吐出来，把半边天烧得透亮，向大地上散落的村庄洒下万道光芒。

　　察觉到身旁人的动静，叶宁揉着眼打了个哈欠，昨夜闹得太晚一点没睡够。心头挂念着贺海朗还要去城里榨油坊上工，他抬手拍了拍脸颊，好歹稍微清醒点。

　　“醒了？”贺海朗褂子套到一半，转头见他眼神还迷瞪瞪的，想了想便说:“再睡会吧，今日最后一日收工得早，待会我随便吃点就走。”

　　“唔。”叶宁缓缓摇了两下头，指着炕脚短褐，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递过来。

　　贺海朗没觉着有什么，反而欣欣然拿来替他套上。

　　叶宁伸手时，身子骨像被拆了又装上似的，酸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见他慢吞吞的模样，贺海朗知道昨夜做得狠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试探着道:“今日就别去地里了吧？”

　　叶宁应了一声，本来打算今日去田里追肥，可走两步腿都发软，还是没跟自个过不去。想着贺海朗在榨油坊干了半月，夜里摸着精瘦不少，下了炕边走边跟人说:“早上给你烙蛋饼吃，再打个菜汤。”

　　“成。”

　　贺海朗对吃食上从不挑剔，否则一个人生活这么些年，以他那点灶膛上的功夫早饿死了。叶宁来了后虽说不是顿顿吃肉，但也想着法子换花样做，他都看进眼里，偶尔糊了点也没想着说嘴，照样吃得一干二净。

　　“对了，”叶宁顿了一下说:“昨个云哥儿来跟狗崽耍，还给咱们拿了四个咸鸭蛋，等下煮两个你拿去晌午吃。”

　　“一个就够了。”贺海朗打来洗脸水，拧了布巾递给他，“晌午就留一刻钟吃饭，囫囵个咽下去都尝不出滋味。”

　　叶宁一想也是这样，剩下的等他干完活回来，煮上稀饭放凉，再拌几个小菜，在热天吃上一口那才美。

　　吃过早食，两人是一道出门的。叶宁今日做不了田里的活，便要去贺大伯家帮忙。

　　贺大伯家后院开了一片麻地，前些日子收了头麻，孙小兰想趁着收稻前把这批布给织出来，这几日抓着云哥儿忙得脚不沾地。

　　云哥儿手上没厚茧，连着几日绩纱指腹都渗血了。晓得家里不容易一声没吭，还是柳玉禾发现了，大伯娘昨个儿才让他歇一天。他跑来跟狗崽耍了一整日，晌午都是留在叶宁这吃的。

　　贺海朗本意是想让人在家里歇一天，转头一想叶宁愿意主动拉进关系，也是件好事。叮嘱了几句让他别累着，到了村中两人就分头走了。

　　贺大伯家院门大敞着，里头传来小娃娃哇哇的哭声。

　　叶宁在门口叫了一声，得了回应才跨进院里。

　　柳玉禾抱着贺行越出来迎他，拍着背轻声哄着，插空笑着问:“宁哥儿你咋来了？”

　　叶宁叫了人，上前一边用手逗着小娃娃一边说:“昨日听云哥儿说家里忙不过来，我今日正好没事，想着过来搭把手。”

　　“哎，这可怎么使得。”柳玉禾有些意外，她一直觉得这个二弟夫郎跟他们不亲，平常除了二弟领着也不怎么窜门，没曾想是个冷面心热的。

　　她转身朝堂屋喊了一声，空出手拉着人往里进，嘴上说了几句闲话，语气里添了几分热络劲。

　　孙小兰听说他来帮忙，一家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让云哥儿洗根胡瓜来让他歇会再说。

　　叶宁看了一圈屋里就他们几个人，“大伯他们呢？”

　　“爹去地里了，也不晓得这么热的天那杂草怎长得比苗子还快。”柳玉禾见他直愣愣站在堂屋门口，勾过条凳示意他坐，继续说道:“海兴海旺他俩前几天也去榨油坊了，你不知道？”

　　叶宁还真不知道，贺海朗回来后一直围着他打转，这事提都没提过。

　　云哥儿嘴快，柳玉禾话音刚落就接上说:“二哥回去看见宁哥哥哪还能想到这茬，早给忘光了。三哥说他抡大锤时，都还一直念叨着宁哥哥在家有没有好生吃饭，听得三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除了小娃娃，其他三个人都打趣地看着叶宁，还是孙小兰见他脸红得要滴血才佯装给了云哥儿一巴掌:“你这小哥儿，没大没小的，哪有你这样开涮哥哥的。”

　　云哥儿嘟着嘴道:“本来就是。”

　　叶宁低着头三两下把手上的胡瓜吃干净，屁股挪到小凳上。

　　孙小兰见状给他递过去一捆麻，“绩过没？”

　　叶宁接过，点点头。绩麻不是多难的事，难的是坐不坐得住。一坐几个时辰，手上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动作，谁做久了都乏。

　　几人只有说些闲话，干这枯燥的活才有点乐子。

　　柳玉禾把孩子哄睡着后，放到一边小木床上，也过来跟着一起忙活，几个人声音低了些。

　　这段日子贺大伯家的话头，无非是围着贺海旺的亲事打转，叶宁少有跟人一起干活的时候，在一旁抿着嘴听得津津有味。

　　“哎，”孙小兰想到老三的婚事就头疼，这段日子贺海旺不抵触了，反倒是她自个儿又开始胡思乱想:“邹媒婆说吴家那小女娘是个话少能干，就怕压不住老三，让人受委屈了。”

　　“哪能呢，娘。”柳玉禾嫁进贺家一年多，晓得婆母心善，出声劝慰道:“海旺只不过是小孩心性，要说欺负谁，咱家出不了那档子人。”

　　叶宁在心里默默附和大嫂的话。成亲前在大伯家住了些时日，原以为贺家吃了闷亏，会说不少夹酸话挖苦他，没想到他们对他却是比亲爹还好，如今想来着实有些讽刺。

　　“等三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云哥儿手里捻着麻线，头也没抬。他没成亲不懂其中的门道，只当他娘操心两人没看对眼。

　　孙小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能成最好，成不了多费点心寻摸，免得又多一对怨偶。”

　　多一个人帮忙绩麻到底快些，剩的这些麻利点夜里便能弄完。

　　狗崽出门前叶宁给留了食，晌午便留在大伯家吃饭。大伯娘煮了两个咸鸭蛋切成十六瓣，一人分了几小瓣，盘底那点蛋黄油被云哥儿掰了块馒头，擦着吃个干净。

　　下半晌，院外就传来三个汉子说说笑笑的声音，柳玉禾听着声站起来，给他们倒了水备着。

　　贺海朗是跟着来接人的，大大咧咧叉着腿坐了一会儿，大伯娘还想留两人吃夜饭。

　　他脸不红心不跳，厚着脸皮拒了:“大伯娘，家里还有事呢。”

　　叶宁怕人笑话，扯了扯他衣角想让人住口。

　　孙小兰哪不知道他那点心思，挥了挥手，没好气地说:“去去去，没心肝的小犊子。”

　　贺海朗嘿嘿笑了两声，歇够了气，拉着叶宁头也不回就走了。

　　家去路上，贺海朗跟人说着榨油的趣事，不时掂一下背篓里领来的豆饼。

　　夕阳潜到云后，幻成一片片鲜艳的红霞，山头也被染了色。

　　*

　　六月二十八，是媒婆定好去探人的日子。

　　按规矩来说，探人这天男方家里人去的越多，越显得对女方的看中，孙小兰想了想还是让柳玉禾和叶宁跟着去看看，免得还没成亲就让女方家心生不满。

　　黄钦村的吴家在翠屏山南边那头，从贺海朗家过去要比官道近些。

　　大哥他们到时，两人碰巧收拾好。

　　因着柳玉禾也一道去，孙小兰特意让贺海兴赶着牛车，板车上铺了凉席，底下还垫了一层厚厚的褥子。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贺海旺今日话格外多，起初云哥儿还应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他没了耐心，扭头跟叶宁说小话去了。

　　搁往日贺海旺还要嚷嚷他几句，眼下一反常态，转身搭上贺海朗肩头，拉着人嘴上说个不停。

　　贺海朗清楚他紧张，嘴头“嗯嗯”应了几声，眼睛却时不时瞟一眼叶宁，心里想着两人成亲前的事，可惜两人亲事来得太过突然，根本没有探人这茬。

　　宛祥村到黄钦村有些路程，走了快一个半时辰才瞧见村碑，几人都热得一身的汗。

　　贺海旺想给未来的岳家留个好印象，还带了套备用衣裳，落后几步钻进林子里换上。

　　贺海朗没忍住戏谑了几句，贺海旺黝黑的脸上倏地红透了。

　　“啧啧啧，日头是大啊，看给我们老三热得脸都红了。”贺海朗说罢，作势要上手摸。

　　贺海旺弯腰一躲，蹿到贺海兴身边，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惹得几人都没忍住笑，云哥儿更是拍着腿哈哈大笑。

　　贺海兴看着同他一般高的三弟，呼噜了一把他的头，笑着说:“小屁娃子都要说亲了。”

　　柳玉禾在后面，弯着眼接话道:“可不是呢，去年我嫁来时，老三看着像半大不小的娃子。这一眨眼的功夫，都开始说亲了。”顿了顿，温柔地看向云哥儿说:“再过个一年半载的，幺弟也该说亲了，这日子过着可真快。”

　　“我才不要成亲，”云哥儿枕着手躺着小腿一翘一翘，撇了撇嘴角说:“成亲就要离开到别家去，我可舍不得。”

　　“那咱们就学城里人，赘个夫婿回来？”柳玉禾点了一下他的鼻子。

　　云哥儿眼睛一亮，麻溜地翻身坐起:“这好啊！这样就不用离开家了！”他开始掰着指头数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君，说到兴头上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几个人都笑着看他，谁也没点破那点子天真。

　　贺海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板车边上，点了点叶宁搭在车栏上的手指，低声问:“我是不是你想嫁的那种夫君？”

　　叶宁抬头见没人往这边瞧，飞快地嗯了一声。

　　贺海朗得了信，脸上堆满笑意，嘴里哼着小调，不知道的还当今日要去探人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