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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亲事     炽 ...

  •   炽热的日头高悬于空,把院里晒得一丝活气都没有,前院那片薄荷也蔫头耷脑地贴着地皮。树上的蝉鸣憋着那股闷热,扯着嗓子叫唤,一声高一声低的,反倒听得人愈发昏沉。

      三伏天里,晌午饭后最是熬人。

      大壮二壮本想贴在人脚边,又嫌灶屋闷得很,便半叼半拖着草窝挪到灶屋门口,扭头见还能瞅见人,这才趴进窝里,安安稳稳闭上了眼。

      叶宁坐在灶膛前,看着贺海朗弯腰往锅里舀水洗碗。叶宁靠着柴堆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丝水光。眼皮被什么坠着似的,手里的蒲扇也越摇越慢,最后落在胸前。

      贺海朗洗完时,叶宁已经睡熟了。脑袋歪向一侧,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攒满了便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里。

      他没叫醒人,打了半盆水来,拧干布巾蹲在人跟前,给叶宁擦了擦脸和脖颈,把黏在脖颈上的碎发拨开,这才把人从柴堆上捞起来,抱回炕上接着睡。

      这般折腾怀里的人也只是拧着眉头,倒也没醒。

      今年热得难以忍受,贺海朗闭眼前还想着要给叶宁做个竹夹膝。

      *

      叶宁比贺海朗早醒了两刻钟,怕大壮二壮来了生地头不习惯,逗着它们在堂屋玩了会儿。

      他一手一只顺着狗崽的毛,嘴上还嘀嘀咕咕说着话,也不管它们听不听得懂。贺海朗觉着有趣,到了门口也不进屋,一声不吭地扒着门框往里瞧着。

      还是狗崽鼻子尖,先嗅到味儿,冲着门口奶声奶气叫了两声。

      叶宁抬头看到他站在那儿偷看,嘴角翘着,满脸笑意,分明已经听了有一阵儿了。想到方才自个儿跟狗崽说话的傻样子,臊得面皮发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醒了怎么没叫我?”贺海朗边说边往屋里进,路过狗崽时,还抬脚在它们头上虚虚绕了两圈。

      二壮正是贪玩的时候,伸着两只前爪去扒他的裤腿,嘴里嗷嗷直叫唤。大壮倒是稳当,只拿眼睛看着。

      叶宁扯了扯堆在腰间的布料,轻声说道:“下午又没事,你早晨起得也早,多睡会也没碍的。”

      “也是。”贺海朗点点头,看了眼日头又转头说:“不过我得上山一趟。”

      叶宁顺着他的话看了眼天色,日头是偏西了些,可暑气半点没减,这时候要是出去,没走几步怕就得汗透衣裳。

      贺海朗看他拧着眉就晓得在想什么,笑着摆了摆手,说:“我去砍根粗竹,做两个竹夹膝,晚上抱着睡觉凉快得多。”

      叶宁没用过竹夹膝,却也听人说起过。今年这天热得不同寻常,睡一觉都要热醒好几回,睡得一点不踏实,想来汉子也是真的遭不住热,才要顶着大太阳去砍竹子。

      他心里掂量了一下,转身背上竹篓说:“那我跟你一道去扯艾草,听人说往竹夹膝里塞上些能安神。”

      贺海朗犹豫了片刻,想叫人留在家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前面连着几日白天都见不着面,他心里着实想得慌。再说叶宁平日没个耍伴,大伯家也有活,云哥儿不是天天都来得了的。难得他今日生辰,贺海朗也想多陪会儿。

      “成,”贺海朗点了头,“那你把草帽带上,别晒着了。”

      这个点村里人都躲在家里猫夏,路上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好在进了山凉快不少,只是蚊虫也多,没走上一刻钟,两人露在外头的脖子和脸就被叮了好几个包。

      在山上点不了棒儿香,痒得钻心也顾不上许多,伸手掐了几下才好了些。叶宁一边走一边弯腰在四处找艾草野菊,这两样揉出汁抹在蚊子包上也能止痒。

      贺海朗走在前头找得快,看见艾草没急着往竹篓里摘,捋了一大把艾叶揉碎,挤出青绿的汁掬在手心,冲着叶宁招了招手:“来。”

      叶宁从小在山里跑惯了,被蚊虫叮咬是常事,没那么娇气,本想自己上手,不过时时被人惦记着,心里到底还是慰帖的。

      扫了一圈周围没人,他上前几步,依着贺海朗把艾草汁抹在红包上。贺海朗抹得仔细,连耳后都顺带抹上一层,防蚊虫再咬。

      两人抹好后,顺着山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脚下步子却一点没慢,很快就到了。这片竹林没往常去的那处大,胜在离村子近些,光是做竹夹膝也用不上许多,没再费力往深处走。

      贺海朗挑了根他手臂粗细的竹子,抡着柴到连着在一处砍了几下。眼见差不多了,起身一脚踹上去,竹子“咔”一声顺势倒下,惊起林子里几只鸟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把竹子搁在一旁,贺海朗拍了拍手,转头去找不远处的叶宁。

      叶宁的竹篓里已经装了一半艾草,凑近些闻有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这些用来塞竹夹膝绰绰有余,多的用来熏鸡栅,或者煮水洗澡也使得。

      四周生着一大片绿油油的竹叶菜,掐上几把回去炝炒打汤都鲜得很。

      叶宁闷头挑着嫩的掐,指甲缝被菜汁染得草绿。贺海朗过来,提了提裤腿也蹲下一起。

      比起农忙时顶着毒辣的太阳割麦,这点活计算得上轻松,两人掐够两三顿的量就停手了,掐多也不经放,蔫了更是可惜,不如留着让旁人摘回去都能吃上。

      还有几步路到家时,两人远远瞧见,本该锁着的院门虚掩着。走近了还能听到云哥儿咯咯的笑,还混着狗崽的哼唧声。

      “嘬嘬嘬——这边儿,这边儿!”

      一进院就看到云哥儿手里握着根木棍,前头用草根绑着知了,在大壮面前一甩一甩地逗它。

      大壮躲在枣树下,不论他怎么唤都懒得动一下。二壮倒是乐意跟他玩,在他脚边不停转圈,还嗷嗷叫着。

      贺海朗无奈地笑了下,对着云哥儿开口:“你也不嫌晒得慌,怎还把它们抱到院里耍?”

      云哥儿扬起晒得通红的脸喊了两声人,眼睛亮晶晶地指着二壮说:“我来时这只趴在堂屋门槛上,想来是被拘得发闷,想到院里跑跑。”

      叶宁进屋拿倒了水端给两人,递给云哥儿时嘴上问道:“你咋这时候过来咧?”

      问完端着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喉咙那股子干涩才被压下去。

      云哥儿喝水眼睛也舍不得从狗崽身上移开,嘴里含着水含糊回道:“三哥定了门亲事,娘高兴得不得了,让我来叫你们去吃夜饭,说说过两天让大哥二哥陪着去探人的事。”咽下嘴里的水,他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哀怨地看了两人一眼,嘟囔道:“要不是来这一趟,我都不晓得你们还抱了两只狗崽回来。”

      叶宁被他那副委屈的样子逗笑了,挽着他的胳膊哄道:“往后多来跟狗崽耍耍就是了,又没多远。”

      贺海朗听罢没理会他的抱怨,轻挑一下眉,转头看向云哥儿,说:“海旺他能乐意?嘴上不是随时念叨着不想成亲,不想被人拘着?”

      “哼哼。”云哥儿幸灾乐祸地摇头晃脑,“爹娘说他都十七了,今年不急着成亲先定下来,明年手上宽松些再说。被娘一瞪,他哪敢说个不。”

      两人失笑,贺海朗站起身招呼着两人动身:“走吧,早点过去搭把手。”

      云哥儿还在那儿磨蹭,想把大壮二壮带上。贺海朗拎着他站到门口等叶宁,这天在把狗崽抱出去一趟,怕是要中暑。

      云哥儿撇了撇嘴,跟他杠了几句嘴才作罢。

      不好空着手去,叶宁装了一半竹叶菜,三人才往贺大伯家走。

      此刻正是饭点,村里弥漫着柴火气,路过别家时还能闻着菜香。

      到大伯家时,贺海旺坐在堂屋门槛嗑瓜子,一脸不乐意。见来人了,闷声闷气跟人打了招呼。

      柳玉禾坐在堂屋纳鞋底,身旁的小木床里贺行越含着手指头睡得正香。听见贺海旺打招呼的声音,放下鞋底,起身招呼着人坐。

      许是人瘦,衬得她四月大的肚子有些圆润,叶宁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歇了一会就坐不住了,叶宁跟云哥儿钻进灶屋去给孙小兰打下手。

      贺海朗还是头一次见贺海旺这么萎靡,陪着他坐在门槛望天,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到他长叹了七八回。

      终是忍不住了,贺海朗望着天开口道:“叹了这么多回,也没见天塌下来。”

      贺海旺噎了一下,倒是没叹了,手上的瓜子被他嗑得咔咔响。

      半晌后,他胳膊肘拐了一下贺海朗,“二哥。”

      贺海朗转头等着他下一句,他却像身上有跳蚤似的,这儿抓抓那儿挠挠,吭哧半天才憋出来,“成亲......当真有那般好?”

      “当然。”贺海朗说完,又补了一句:“难道你对你大嫂二嫂心有不满?”

      贺海旺连忙摇头,眉头皱到一块,低声说道:“可他们俩在村里那也是找不出几个的。”

      “所以这不是让我们陪着你去探探,”贺海朗看了他一眼,“事儿都还没个准,怕个什么?”

      贺海朗在路上听云哥儿说,媒婆给贺海旺说的是个隔壁村的女娘,两家没往来过,摸不清楚底细。

      “我就怕娘着急让我成亲,不管不顾的什么人都往家里迎——”他话还没说完就挨了贺海朗一个脑瓜崩,疼得他捂着后脑勺蹦起来。

      贺海朗收了手,低声呵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等见了人你真是不愿娶,大伯娘再心急还能不顾你的想法?”

      贺海旺是个一根筋的性子,被人这么一点自个也想通了。等到了饭桌上,孙小兰再说什么他也乐呵呵听着不还嘴,一大家人吃了顿和睦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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