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圆的观察日记》卷云书

9、礼尚往来 想让你开心

　　翌日，第一缕晨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照进来，平坦的床上，倏地高高隆起一团。

　　不久，顶着一头冲天发型的宋知之钻出被子，抖落几下脑袋顶上的兽耳，眯着眼抬手掸掸耳尖，挥落下几丝金黄色的光。

　　手机闹钟准点响起。

　　取过手机，目标明确地点开和沈再思的对话框，新消息出现在一分钟前。

　　0：手怎么样？

　　宋知之随即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不似昨日肿胀，刺痛的热度早已不再灼人，还得多亏了沈再思昨天给的药膏。

　　湖边谈话后，沈再思顺着他的的意思，一同前往食堂。中途，对方出去一趟，再回来，自己喜提一盒药膏。

　　来回不过短短几分钟，沈再思像魔术师般凭空变物，不，应该是超人，宋知之眼中无所不能的超人。

　　［花生］：还行。

　　0：拍张照，我看看。

　　他伸长手，对着自己的手背拍照。过后觉得角度不好，显得手肉嘟嘟，又重新拍，下面一张光线好像有问题，再拍。

　　反复捣鼓后，宋知之惊觉已过去五分钟，急忙回复对面那人。

　　［花生］：［图片］

　　0：嗯，记得按时涂药。

　　［花生］：好，我会的。［笑脸］

　　发完消息，不知为何，宋知之忽然很想，很想见到沈再思，哪怕不说话，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这念头没来由的。

　　翻开相册，他看着那份完好无损的物理报告，直觉这是让两人见面的契机，于是破天荒地，撒了个慌。

　　［花生］：我没有拍之前的物理报告，不知道怎么写，能不能找你，借抄一下？

　　这条消息过后，对面迟迟没有反馈。宋知之盯着屏幕上方轮换的时间，心焦起来。

　　0：好，还是一样的时间，图书馆门口见。

　　宋知之看清内容，任由手机掉落，抱起自己的毛茸大尾巴，将脸埋进去，抑制不住喜悦地轻蹭。

　　再抬起头时，他想到这应该是第一次，不为躲避霉运而主动，只是单纯想和沈再思见面，出于朋友的立场。原来自己已经和沈再思是朋友了，以前还停留在遥不可及的观察对象上。

　　话说，沈再思对待朋友都这么好吗？

　　别瞎想，好好准备下午的见面，才是头等大事。

　　为了让两人的碰面锦上添花，宋知之一路拎着小礼物，到达图书馆门口。

　　远远的，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高耸的垂柳树下，热风徐来，柔韧的枝条飘飞荡漾，丝丝缕缕的蛋糕甜香随风奔向那人。

　　“沈再思！”

　　宋知之小跑走近，笑意高扬，举起袋子捧到沈再思眼前，“这个送给你。”

　　沈再思接过，打开一看，是盒精致的蛋糕，茉莉清香混合奶油的甜腻，像勾子一样，勾得他眉梢轻蹙。

　　身旁的宋知之笑着说道：“店里这款买得很好，我也试过，确实很好吃！”

　　“为什么，送给我这个？”沈再思偏头，盯着宋知之侧脸。

　　“因为……”

　　怕你嫌我麻烦。

　　“想让你开心，吃到甜的不是会催生出，生出，生出——”

　　“多巴胺。”

　　“对！就是那个，”宋知之看过来，眼眸亮闪闪地笑问：“你心情怎么样？”

　　沈再思轻笑：“还不错。”

　　宋知之所不知道的是，收到礼物的一方不喜甜食，可沈再思并不打算，告知自己的习惯。

　　如果能时常见到那种粲然如清辉的笑，其他的，似乎也不甚重要。

　　两人一同走进图书馆，刚巧原来做的位置没人，便移步到那块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

　　放下书包，宋知之看向对面。沈再思把蛋糕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抚平袋子上的皱褶后，开始从包里翻出试题和稿纸。

　　那动作，比对待那些试题还要认真郑重，眼神像在看最珍视的东西似的。

　　看来，礼物是送对了。

　　收回心思，宋知之专注接下来要做的事，犹豫着怎么开口之际。一部手机，出现在视线右下方。

　　手机屏幕里，正是那份物理报告的电子版本。

　　宋知之抬头，沈再思便立起一张空白纸，中央熟悉的字迹写着：我暂时不用手机。

　　直愣愣盯着那行字，宋知之脑海里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感叹对方字迹漂亮、笔锋凌厉，而是手机上发条消息就能搞定的事，对方居然答应自己，要在线下见面完成。

　　或许那时候，沈再思真的没有想到能这样。

　　耳边传来纸片的窣窣轻响，沈再思挑起一边的眉毛，微歪头，无声询问：怎么了？

　　回过神，宋知之摇了摇头，冲对面笑笑以示回应。

　　他不敢深想，十足地怕自己的谎言被拆穿，眼下便是预想中最好的情况。

　　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埋首忙着手头事。日光从半开的百叶帘缝隙里渗进来，被裁成一格格明暗清晰的光，渐渐，那光变得愈发浅淡，一片轮廓模糊的光影，终于落定在宋知之的手背上。

　　两面报告抄好，他全部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无误后，打算交给沈再思，却在搁笔的那一刻，又拿过一张空白纸写起来。

　　随后，沈再思收到一份修补完整的报告，以及一大张纸条，顶端写着一句：

　　我能抄一份你的课表吗？下次就挑不忙的时候去找你，可以吗？

　　沈再思望向宋知之，接着自己的手机便出现在面前，点开课表，落笔回复，再一起打包推回去。

　　那句话的下一行回复是：可以。那我应该也要知道你的课表，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是这么用的？

　　抛去疑惑，宋知之很快写好一句回复，举起来亮给沈再思看。

　　好啊！那我给你也抄一份？

　　白纸挡住了宋知之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位，白皙莹润的肤色竟不遑多让，此刻那双眼睛的视线聚焦在一处，眼尾淡淡上挑，眼梢似乎泛着一抹粉晕。

　　沈再思眸光流转，轻点一下头，视线里的那双眸便改换成一片柔软的发。

　　久久地注视，目光不曾偏移。

　　真想……再摸一次。

　　抄好两份课表，宋知之打算递出去时，眼前出现一幕令人惊掉下巴的画面。

　　只见沈再思在试题纸的边缘空白处，专注地在画着什么，黑色的线条延伸至文字之上，底部的黑色占据半壁江山。

　　宋知之眯眼去看，在一片混沌的黑里，仔细辨认起夹缝中一串颠倒的数字，貌似是23，14，28，中间用横线连接。

　　看得时间有些久，久到沈再思忽而停下笔。

　　手机和课表齐齐递过去，宋知之迅速低下头，佯装奋笔疾书。

　　手机和课表放在一边，沈再思抽出垫在底下的稿纸，抬眸看着对面那人。

　　先是发丝，线条应该顺滑的、柔软的，沈再思手中的笔随心而动；再是耳朵，小巧的、可爱的，接下来是白里透红的脸，这里是整幅画的核心，是重中之重。

　　沈再思的笔一时犹豫不决。

　　目光下移，沈再思看到宋知之的唇轻微一抿，微红慢慢洇开，唇色水光一片潋滟。

　　宋知之歪了下头，借着眼角余光，不禁意朝对面看去。沈再思竟还在画，一笔一划，异常专注。

　　那画的是个什么？

　　宇宙黑洞？

　　看不懂，宋知之又垂下脑袋，翻过新的一页，重新集中注意力。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日影西斜，图书馆内的人陆陆续续外出觅食，两人周围的座位一空再空。

　　眼看着到点，宋知之早有些饿，默默提前十分钟，拿出手机数秒。刚倒数完一分钟，沈再思的消息便跃入眼前。

　　0：去吃饭？

　　?：可是还没到六点。

　　0：饿了就去吃。

　　0：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六点？

　　因为，你往常都是待到六点才走。

　　当然这话，宋知之是不可能说的。他微笑冲沈再思点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动作有些急。

　　两人一道走出校园，站在路口，等待下次绿灯亮起。

　　湖蓝的天幕下，一盏路灯劈入高悬于上，那圆形的暖黄灯光的周围，环绕着点点挠人的小飞虫，像大马路上争先抢占最前过道的汽车。

　　“等下一次绿灯，我们就能走到对面的那颗星。”宋知之轻道，笑着看向前方。

　　处理完邮箱消息的沈再思抬头，下意识顺着宋知之的目光，望见对面路口的那盏路灯。

　　沈再思温柔一笑，清晰道：“嗯，我们马上就离它越来越近了。”

　　意料之外地，第一次有人接住了宋知之的奇奇怪怪。

　　他蓦地转头，看到沈再思优越的侧脸，以及对方挂在唇边明显的笑意。

　　“走了。”

　　“呃，好。”

　　浩浩荡荡一行路人穿过斑马线，抵达对面街道。宋知之张口便要说话，视线却瞥到远处一个极为熟悉的面孔。

　　那一瞬，他后背僵住了。

　　张西单手插兜，毫不避让地朝两人这边走近。

　　宋知之瞳孔骤缩，一个急转身，低声对沈再思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东西要买，我们一起去吧，就在前面。”

　　沈再思不明所以，但没有拒绝，“好，一起。”

　　两人逆行，并肩朝前大步离去。

　　一双毒恶的眼神，精准地黏上来，盯着那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须臾，张西不屑地嗤笑一声，转身消失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