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错频对话 各说各的 ...
-
第一句,对不起。
第二句,报告被毁了。
第三句,我给你重新抄一份。
宋知之捏着惨不忍睹的报告走出教室,果断放弃电梯,选择走下楼,以延长自己被执刑的时间。
下到最底层,大厅一角竟里里外外围堵着两三层人。沈再思站在圈内中心,越过众人头顶,朝宋知之这边望过来。
高举手机,拍照定格声不绝于耳,却没人上前同沈再思搭话,像置身发布会现场。众人见主角动作,便纷纷让出一条道。
那人一步步走来,神色微显不耐,看得宋知之当即僵在原地,两只手攥紧报告,低头将对方和自己逐渐缩短的距离看得更清楚。
“去食堂?还是去外面吃?”沈再思舒展眉宇,温和道。
组织好的话语,一见到沈再思本人,通通化作云烟转眼消逝。
他偷偷瞥眼沈再思的脸色,抖着手递出报告,“我,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弄坏的。”
沈再思低头,看见那份布满褶皱,显然被蹂躏过头的报告,上面是自己的字迹。
一个人偷眼去瞧,另一个人低头不语,像在无声对峙。那群人还未散去,反而因沈再思的缘故,越聚越多,七嘴八舌低语起来,站在不远处向两人这边眺望。
“真的很抱歉,但我会……”宋知之不安道。
沈再思眼神一瞬间锐利,问道:“手怎么了?”
宋知之:“啊?”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宋知之瘦削的手腕,拉近一看,手背上浮起不正常的红,对比其他皮肤,有些微微肿胀。
“这是怎么回事?”沈再思嘴角下撇,面部轮廓绷紧。
“不小心烫到了,过会儿就好。你的报告我会重新给你抄一份的,今天我就……”
“跟我走。”
刚说完,沈再思把人牵走。宋知之心里奇怪,为什么沈再思对报告不甚在意,隐约又听见后头人群里随之而来的错乱脚步声。
“去哪?”
“药店。”
沈再思大步走向外面,下了台阶,目不斜视地人拐上林荫道。
宋知之有点跟不上,小跑着缀在后头,手里紧紧攥住报告,低头仔细隔开距离,生怕踩到那人的脚后跟。
“等等,我没关系的。”宋知之微喘,“它过一会儿会自己好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报告怎么办?你老师有催交吗?要不我……”
“宋知之。”沈再思停下,回头沉声道:“报告没关系,那是我之前做的实验。”
抬眼望着沈再思,宋知之顿觉一片乌云似乎压在对方心头,在底下翻滚沸腾,可面上风平浪静,一下又不敢再看对方。
头顶是层层叠叠葱郁的槐树叶,和煦的日光从枝桠缝隙钻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沈再思的肩头,让宋知之觉得对方的表情愈发复杂难辨。
他小心问道:“报告,真的没关系吗?”
其实,最想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报告被毁还能挽救,可沈再思要是生气,不一定能挽救过来,他们才认识几天不到,没理由不对毁坏自己报告的人发火。
“你……”
突然顿住,像找不到合适的词,又像在思索,沈再思眼神半是无奈,半是不解道:“现在先和我去买药,报告的事不急。”
说完话,沈再思转身牵着宋知之又开始往前走,这次走得稍慢,只略微提速便能跟上。
可宋知之一门心思放在报告上,即使得到确切回复,心里的小人儿却在使劲指责:沈再思肯定是不好意思说有事,就算是以前的报告,那也是重要文件,也就你厚着脸皮真觉得没事。
得了吧!那话听听就好,你没看别人说:没事就是有事,蠢货!
“哎,那是不是沈再思啊?”路边的女生问着边上的朋友。
“是的我靠!竟然在这里偶遇了!”
“他后面牵着的人是谁?怎么不认识?”
“话说,后面那个男生还挺可爱的,两个人走在一起,两款……不同风格的帅哥哎!”
后面的话,宋知之没有听清,实际上在第一道女声出来时,他便乌龟似的把头竭力缩起来,恨不得将整个人藏起来。
演讲完的宋知之以为,自己或许早就不再惧怕他人的目光与议论,但好像只是错觉,心里仍慌乱到止不住发抖,手心出汗,一如高中时故作镇定,实则辗转难眠到崩溃。
心越跳越快,头快要垂到地上,视线下落中,宋知之看到沈再思牵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有半截破损的报告纸。
他伸出手,想要把那只手抽出来。沈再思应该是站在光里的,不能也不该和自己站在一起。
另一只手刚一触碰到沈再思,攥紧在手腕上的手便骤然松开,那只空着的手立刻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勾住。
沈再思竟牵住了宋知之的手,五指牢牢攥住。
这下宋知之更难以置信了,震惊过后却是加倍的拒绝。
他不想再麻烦沈再思了。
至少,买药这件事可以自己去,没必要浪费对方时间。
“沈再思……我不去的。”宋知之怯怯地补一句,“你放开我吧。”
“真的不去?”沈再思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真的,我不用去,不麻烦你了。”
“为什么不去?”
闻言,宋知之稍稍抬头,心下不知如何回答。沈再思宽阔的背脊映入眼帘,而自己的视线,居然刚好和对方后脖颈齐平。
沈再思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往湖边一处走去。
草地上耸立一块巨大假山,周围伴着两三棵香樟树,湖岸边的垂柳随风荡漾,定睛一看,道路尽头摆着一方石椅。宋知之往常路过,也曾望那么掠去,没想到原来还大有一番玄机。
两人走到那处坐下,沈再思松开手,侧身盯着宋知之,看得他心里有几分慌悚和不适。
“现在没人了,”沈再思认真道:“可以告诉我不去的原因吗?”
宋知之不敢和人对视,手里捏着那份报告,视线飘散,垂柳枝条有长有短,长的轻点湖面,一圈圈淡纹泛开又消失。
“就……”
不去就是不去,又没人问过他原因。直接说不去,会让沈再思觉得自己不礼貌吗?
看人一副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沈再思话锋一转,又问道:“演讲怎么样?”
“演讲……”宋知之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心里又被勾起一股深深的歉疚和自责。
他缓缓转过身,哑声道:“演讲好像……搞砸了,你的报告我也没保护好。”
对面的人没有言语,宋知之也不敢抬头,心觉沈再思现在应该对自己很失望,但还是决定坦白,“今天早上,我粗心拿错稿子,上台后背书一样讲了半程,中间多媒体莫名其妙就停电,剩下的部分,我就照着背过的内容继续念完,讲得一点也不好,你给我的一些技巧,我一紧张全都没用上。本来想着下课就把报告还给你,但是……”
“宋知之,你抬头,看着我。”
严肃的声线传到宋知之耳朵里,像不容置疑的命令,使他没有多想便听话抬起头。
“报告是我大一做的实验,即便丢掉,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你想替我重新抄一份,可以。但这不是最紧要的事。”沈再思低眸去看宋知之膝头放着的手。
宋知之望进沈再思眼底,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一个人的双眼,眼型凌厉又漂亮,深而密的长睫镶在冷峻的眼睛周围,如围着云雾般深不可测。
那一刻,光似乎照了进来,可他似乎久不见光下意识竟是微惧,偏开目光,轻声道:“我知道了,报告我后面补给你。我以前被油溅到也没什么大事,所以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事。”
沉默片刻,沈再思蹙眉问道:“那在你这里,什么事是紧要的?”
紧要的事?
演讲、沈再思的报告都算,可自己搞砸了演讲、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自己这幅软弱无能,还总要旁人一遍遍迁就包容的样子……越想越觉得,他简直笨拙又窝囊。
肩膀不知不觉微微垮下来,宋知之渐渐陷在低落的情绪里,思绪转了又转,处处碰壁,心情一下跌进谷底。
他到此刻才忽然明白,化形那天郑爷爷和自己说的“变人容易,做人难”这句话的含义。
做人好难……难于上青天。
心里如是想,嘴上无知无觉地呢喃出,宋知之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刚竟从暴露的红线中惊险滑过。
他盯着沈再思身后的景色,声音闷闷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再思沉默几秒,忽然反问道:“你知道你身体里所有的DNA连起来有多长吗?”
宋知之挪动视线,看到沈再思略显严肃的神情,搞不懂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还是老实回答,“……不知道。”
“比地球到冥王星的距离还远。”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令人一头雾水的话,因为这涉及到宋知之陌生的领域,也让人摸不到沈再思的想法。不过先前那股惆怅到令人走不出的情绪,倒是无端被打散了些。
沈再思看着那双眼眸,瞳孔里倒映出宋知之的脸庞,清晰磁性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你,就是宇宙。”沈再思停顿,又道:“宇宙不需要坍缩成别的东西。”
一瞬间,忘了眨眼,忘了呼吸,甚至心跳也停滞,宋知之惊得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杵在了那儿。
“你的意思是……”
沈再思打断,引导宋知之回忆过去,“你现在应该想想,过往有没有让你最开心的事?”
最开心的事情,当然有。宋知之至今都不会忘记,当时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刚入高中那年,他几近辗转,终于打听到沈再思的高中,很可惜他们除了幼时那一见后,高中也没有缘分,在同一所高中相遇。
填报志愿时,他果断报考沈再思所在的大学,终于等来通知书那天,郑爷爷还笑呵呵夸自己:小崽子还挺能考。
蓦地,宋知之反应过来沈再思刚刚的话,微睁双眼,求证道:“你刚刚,是在夸我吗?”
他的眼神闪着炙热的星芒,灼得沈再思偏过头,遥遥望一眼对岸,再转回头时,收起微扬的嘴角,又变回那副高冷严肃的模样。
沈再思如宋知之预想那般,轻点了下头,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