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圆的观察日记》卷云书

12、不可思议 再见故人

　　大雨没有持续太久，来得快去得也快，接连几天都是大晴天，像宋知之愉悦明朗的心情。

　　来到早餐店，宋知之照例要了份往日常吃的，密码输完，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老板，来份和他一样的。”

　　未语先笑，宋知之惊喜道：“早啊！沈再思，你也住这边吗？”

　　“没有，只是刚好来这边办事。”沈再思接过早餐，和宋知之一起拐上街道。

　　“这样的……”宋知之低头咬口包子，含糊道：“那你等会儿去哪？我记得我们今天第一节都有课。”

　　宋知之余光所及之处，沈再思把早餐收进了背包里。

　　沈再思望着宋知之的侧脸，看到青年头顶一缕翘起的发丝，伸手抚平，“嗯。不过我对这边不太熟悉，你平时怎么去学校？我跟着你走。”

　　那只手一伸过来，久违的气息再次飘过来。宋知之微微侧着脑袋，方便对方动作，询问：“坐公交可以吗？我平时都是坐那个。”

　　“好。”

　　头顶的发丝服帖乖顺下来，耳尖又涌上不可名状的热意。宋知之不着痕迹加快脚程，带人走到公交车站。

　　少顷，公交车停靠，两人上车。宋知之瞥眼前排单人座，落座靠窗的位置。沈再思坐在外侧，同自己并排。

　　脱下包放到胸前，宋知之把手里的豆浆塞进去，隔壁不吃，他也不想破坏队列。

　　公交车忽而前行，忽而停靠，沈再思始终坐如一棵青松，脊背过分挺直。宋知之低头，看着两人靠在一起的肩膀，无声地笑起来。

　　曾几何时，他还因融入不了人类的社交圈子而辗转反侧，终于不再期待，会和某个人有更深的联结时，此时，身边却坐了这么一个人。

　　窗外那寻常街景，宋知之已熟稔于心，可身边这个相识不久的人，却让它重新鲜活起来。

　　生活真是不可思议。

　　也许奇迹就在下一秒，也许你等的人，就坐在身边。

　　车子停靠在车水马龙的校园附近，宋知之跳下车，回头看眼沈再思，灿烂一笑。

　　两人一齐走进校门口，因着沈再思早上是节公选课，教室在文学院这边，他们正好作伴。

　　距离上课还有一点时间，宋知之掏出豆浆，打算在路上喝完。握着吸管，猛地戳破塑料封盖，奶白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关键时刻，宋知之后撤一步，豆浆只波及到他一人。

　　还好沈再思没有被浇到，宋知之无奈看眼衣服想到。灰T从上至下洇湿一片，裤子倒是没有中招。

　　宋知之想拿纸巾，两只手刚洗过似的根本空不出来。一只大手接过他手里的豆浆，又将纸巾塞入掌心，来得恰是时候。

　　仔细擦干净水渍，衣服上依然残留明显的痕迹，宋知之扯过衣摆抖几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深色的阴影甩掉似的。

　　“嘴。”沈再思提醒。

　　“你说什么？”宋知之抬头。

　　“嘴巴上还有。”沈再思抬手，象征性一指自己嘴边。

　　宋知之伸出舌尖一舔，尝到一点甜味。

　　微红的唇瓣沾了点水光，轻轻一抿，唇肉内陷又软软弹起，颜色似乎更深了。

　　纸巾一下捂住嘴，宋知之低头，不自然地飞快擦拭嘴唇。

　　他刚刚就是顶着那副傻样和沈再思聊天吗？简直傻到没边了。

　　擦完嘴，他看到星星点点湿痕的衣服，觉得异常碍眼，脱下背包，拿出一件同款式的白T恤。

　　“我去厕所换下衣服。”宋知之冲沈再思笑着道。自鞋子出意外后，他未雨绸缪，日常多带件衣服，眼下看来真是最正确的决定。

　　“好。”沈再思自然接过宋知之的包，颔首道：“快去。”

　　“哦，好，我马上就好。”

　　两人一番折腾，踩着点各自到达相应教室。沉浸在喜欢的事情里，时间总觉得很快。台上老师喊完休息一下，宋知之才埋头从笔记本里抽出思绪。

　　翻开沈再思的课表，和宋知之满课的上午，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点不凑巧，可他还是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花生］：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消息发出，宋知之又继续在对话框输入，想告诉对方如果有事，那就不约，想不到对面立马发过来。

　　0：好，我还在一楼老地方等你。

　　长按删除所有原信息，利落回复沈再思。

　　［花生］：嗯！我会快一点去找你的！［笑脸］

　　盯着那个人机一样的头像，宋知之痴痴笑起来。

　　好像一想到沈再思，嘴角就忍不住高扬，心里也似乎要涌出什么东西来。奇妙的感觉，但他并不讨厌。

　　几乎是下课铃一打，宋知之便将课本什么的，全部团进包里，大步流星奔出教室。

　　电梯外面全是人，人流也把楼梯挤占满。没见过过午饭高峰期的场面，宋知之排着队，眺望一格一格缓慢下楼的人头，焦灼地都想要一跃而下。

　　一秒就能见到沈再思。

　　可实践性不大，因为这里是七楼，跳下去还不知道有命没命站直腰杆。恐怕两人就得在葬礼上见面了。

　　宋知之老老实实排队下楼，时不时看眼时间，下到二楼阶梯，才刚刚过去三分钟。

　　三分钟，像耗掉了他们见面的一个中午。

　　终于抵达目的地，宋知之一眼便看见树下的沈再思，高扬起手，欣悦跑向对方。

　　听到脚步声的沈再思转身，轻道：“别急，我不会走的。”

　　“很急，我不想让你等太久。”宋知之微喘，“走吧，去食堂。”

　　沈再思浅淡一笑，跟上宋知之。

　　中午的食堂正人数爆满，光找位置就花去不少时间，两人真正坐下吃饭时，接二连三的人又开始去往下个地点。

　　预想画面应该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这次的体验感却大打折扣，连碗里的苦瓜腰果，在宋知之嘴里都有些变味。

　　今天下午又是满课。

　　之前他浪费太多时间了。

　　“不好吃吗？”沈再思看着宋知之碗里没怎么动过的菜问。

　　好吃的，就是想再多些时间细嚼慢咽。宋知之道：“还行。”

　　慢悠悠拖延着，见沈再思吃完，宋知之也不好再炒冷饭似的拖下去，让沈再思先去放碗，自己收拾下随后就到。

　　他端着餐盘离座，为了能延缓分别，刻意绕远路去收餐区。

　　走到一半，轮子碾过地板的滚动声从背后传来，有几分急，还有几分滞涩感。

　　宋知之似有所感地回头。

　　高大的餐车正朝自己这边扑过来，马上就要相撞。宋知之反应迅速，后撤一大步，却因地面太过光滑，没站稳摔倒在地。

　　餐盘牢牢抓在手里，没碎。

　　戴口罩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缄默不语，还朝宋知之挑了挑眉，似乎在笑。

　　那一个眼神，瞬间唤醒了宋知之所有不愿回想的记忆，浓重的阴影蓦地攫住他的心。

　　为什么张西会出现在这里？

　　巨大的恐慌占据宋知之的头脑，让他想不起自己还贴在冷冰冰的地上。直至沈再思赶来扶起，他仍旧盯着远去的背影，久久地出神。

　　“还好吗？”沈再思抽出餐盘，用湿巾仔细给人擦着手，“摔到哪里了？”

　　手冰冷一片，隐约可见的颤抖着。

　　“宋知之。”沈再思凝重道。

　　画面终于停止天旋地转，宋知之后怕似的看向眼前这人，“沈再思。”他喉结一滚，“我没事。”

　　沈再思目光沉沉凝入宋知之眼底，细细端详半晌，才轻声道：“嗯，走吧。”

　　并肩走在林荫道，一路风卷落叶哗哗作响，沈再思忽然问：“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不认识！”宋知之猛抬头，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又重新侧过脑袋看着另一边。

　　刚才的回答，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宋知之紧蹙眉头，一言难尽地无声叹息。

　　路遇分叉口，两人在此就要分别，虽有不舍，但宋知之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再多和对方待下去，迟早要露怯。

　　至于怕什么，他也说不清，可能多到需要静一静才能想清楚。

　　不同于以往，这次，宋知之甚至想要快点逃离沈再思的视线范围。

　　等到终于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宋知之才又开始琢磨起食堂发生的事，疑团太多，像散乱的毛线始终找不到线头。

　　张西和他早有旧怨。对方先几年进入人类世界，听说凭借还算强健的身躯和不错的性格，早早被一户人家领养，自此成为令人艳羡的对象。

　　要知道，绝大多数的花栗鼠变成人后，如果有人类领养那将会是很大的保护。一则能更好的融入人类社会，二则，原因很现实，有经济支持。

　　大多数没有领养人的花栗鼠，则暂时由郑爷爷提供资金帮助。多少人挤破了头，却败在对人类的天然恐惧上，再者他们还不习惯像人一样，过着群居生活。

　　本以为他们不会有什么交集，可进入高中，两人巧合地分到了同一个班级，而宋知之的噩梦也就此展开。

　　“八哥！你这么早去教室，”耿陵从后面闪出，轻拍一下宋知之后背，“是不是也怕和上次一样迟到？”

　　应激反应出现，宋知之整个人往下一缩，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双手作爪状，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往前进攻的姿势。

　　那个姿势，不太像人会做出来的，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

　　耿陵新奇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学功夫了？”

　　看清来人，宋知之警报急响，立马收起手站直，往后连退几步，隔开距离，眼神略带疏离地看着耿陵。

　　风移影动，大片错落有致的深绿阴影铺在宋知之头顶，遮盖了眼底霎时间的慌乱和不安。

　　远远的，一片白色衣角掩映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