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圆的观察日记》卷云书

11、一颗星星 成为一颗星

　　走出店门，沈再思便松开了牵着宋知之的手。

　　沈再思走在前面，宋知之亦步亦躇走在后头，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跟着对方就不会出错。

　　要怎么和沈再思说？该不该出声？万一对方现在生气到压根不想听见我说话。还是先问一问，总比两个人冷战僵持的要好。

　　“沈再思，”宋知之小心翼翼问道：“刚刚是意外，我现在把钱转给你？”

　　话落，沈再思一个急停，回过身。宋知之倏地和那人打了个照面，两眼发怵，浑身一颤。

　　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动作，让沈再思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生生碾碎，他听见那头阴沉的声音。

　　“你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我是因为钱的事生气？”

　　宋知之点头，又摇头。

　　沈再思蹙起眉心，神情复杂，“那你觉得我是在生你的气？”

　　“不是吗？”宋知之抬眼，头一次感觉自己勇气可嘉，怯怯反问对方。

　　这回答可真是，沈再思的双唇抿成一条线，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一时间想不起该作何回复，沈再思只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攒起的勇气像突然炸裂的保护罩，碎片洒了一地，名为失落的气球重新堆积在宋知之身边。

　　他不知道已经走出多远，经过多少家店铺，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生活仿佛突然被抽干了方向和目标，代替自己行动的，只剩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恍恍惚惚间，宋知之路过一个长椅，发现他们不知在何时，已经走进了学校。

　　“坐会儿吗？”宋知之低头看着长椅，几片树叶落在上面，缝隙里挤满尘埃，“我有点累了。”

　　就这样吧，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他不介意让沈再思看到自己更糟糕的一面。

　　“好。”

　　下一秒，一片白色的衣角出现在宋知之视线里，沈再思已率先坐上长椅，正攥着纸巾，擦拭身边的位置。

　　这个举动，忽地又让宋知之看不懂了。具他观察，沈再思是个确确实实是个洁癖，可他现在不仅坐在脏兮兮的椅子上，脸上还丝毫没有嫌弃。

　　“过来坐。”沈再思把那团脏污的纸对折，用干净的纸巾包好，收拢进手心，抬头朝宋知之望过来。

　　怔愣好一会儿，宋知之才迈开腿，坐在沈再思身边。

　　老槐树下，长椅独踞一角。视线的正前方，是一堵灰褐色的砖墙，大片爬山虎攀附其上，叶片在秋意里褪去纯绿，染上斑驳的红。

　　这个位置似乎不大好，让宋知之觉得像在面壁思过。

　　他们靠得不算近，中间的缝隙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隔离了物理距离，也隔离了言语交流。

　　良久，久到宋知之以为不会再有下文，沈再思却打破他们之间的屏障。

　　“抱歉，刚刚对你态度不太好。”沈再思补道：“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正绞着手指的宋知之看向沈再思，“没关系，我没事，你不生气就好。”

　　“你一直这样吗？”

　　“什么？”

　　“太顾及别人的感受，总忽略你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情感。”

　　像被人揭开最难以启齿的一面，宋知之惊得心头无声炸了个响雷，瞳孔霎时紧缩，偏过头不敢再看沈再思。

　　宋知之不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可沈再思也沉默了。

　　头顶的日头忽而隐没在云层中，周遭顿时暗下一个度，像末日影片里天地崩塌的前奏，只不过自卑是它的主旋律。

　　自卑，像一件总也晾不干的旧T恤，潮潮地贴在身上。

　　“我是不是很差劲？很麻烦？很……”

　　他说得很慢，像在问对方，又像在问自己，眼神虚焦地看着地面。

　　“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好像还是没有成长？我的生活单调乏味，每天从家到学校两点一线，按部就班地完成日程表上的任务，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普普通通过完了。可我不想生活变成一潭死水，只能眼睁睁看它蒸发、干涸，哪怕它是一条细弱的水流也好，至少它是流动的，流向是未知，这样我也会对新变化抱有无限期待。但当……出现时，我又很怕、很担忧、很不知所措。我太笨了，小时候就木讷拙笨，到现在似乎也没什么长进。”

　　人在不相信自己的时候，总爱用过去的记忆一遍遍鞭挞自己，而宋知之是那个对自己不留任何情面的人。

　　温润的热风飘过，和缓地沁入胸中，轻轻的，沈再思的声音像片落叶，不偏不倚，也贴近了宋知之的胸口。

　　“你认为你的生活很单调？或者换个问法，你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人吗？”

　　宋知之抬眼，沈再思已侧过身来，他不假思索道：“我应该是个很无聊的人，因为没人会愿意和无聊的人做朋友。我的生活——”

　　静默片刻，宋知之继续道：“我每天都给自己安排了事情做，那些任务都大差不差，阅读、做笔记、复习之类的，在其他人看来不就是，很单调？”

　　“宋知之。”沈再思似叹气，似无奈，“你不能总用外界的眼光，或是近乎苛刻的客观视角去评价、审判你自己。”

　　沈再思倾身，凑近几分距离，一眼不错地盯着宋知之。

　　一对深沉又漂亮的眸子，瞳仁里折着碎光，框入视线中央。

　　“难道其实你觉得，你每天做的事情都没有意义吗？”

　　当然不！

　　不想给人这种错觉，宋知之急忙否认，“不是，不是的。我不觉得它们没有意义，我喜欢做这些事。”

　　“那你为什么还会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人呢？”沈再思靠回椅背，望向远方，眸光深沉，“一直否定，会开始瞻前顾后。”他补充道：“也会看不清自己。”

　　前一句宋知之能懂，后一句好像懂，好像不懂。看沈再思没有深讲的想法，他塌下肩膀，往后挪动，轻贴上椅背。

　　目视前方，宋知之看到风中浮动的爬山虎叶片。恍惚之间，眼前闪过许多回忆，变换不停，最终停落在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巨大的黑幕之上，寥寥缀着几颗星，相隔甚远，浮漾出微弱的、淡淡的光华。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成为一颗星星。”

　　“为什么？”沈再思问。

　　“因为星星会发光，这样就不惧怕黑暗，”宋知之莞然微笑，“那些让我恐惧的事也会烟消云散。”

　　身边人轻笑一声，那点微弱的声音，一出口便被风揉碎了。

　　一瞬怔愣，宋知之低声问：“我是不是很幼稚？”

　　“不会，”沈再思把头歪向这边，舒心笑道：“没人会比你再至诚了。”

　　始料未及的回答，宋知之从未听过他人对自己这样的评价，他怪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你的？”宋知之转移话题，“你这么优秀，平时会想什么？感觉没什么能难倒你，应该也没什么遗憾吧。”

　　光线不停暗淡，灰蒙蒙的云片悄然将太阳埋葬，风吟叶梢，模糊了沈再思的声音。

　　“有。”

　　“什么？”

　　宋知之挪近一寸，侧耳倾听。

　　“有的。”

　　听到回答的那一刻，宋知之忽然望向沈再思。对方撤下脸上的笑意，恢复往日的面无表情，可那眼神分明不是这样告诉他的。

　　“是什么？”宋知之低声发问。

　　“下次，”沈再思凝望远方的黑云，“下次再告诉你。”

　　大雨骤然落下。

　　豆大的雨滴砸在宋知之的鼻梁上，砸懵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沈再思先一步动作，抄起自己的背包，顶在对方头顶，牵过手，带着宋知之就跑去躲雨。

　　下雨了，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雨，又是他的倒霉能力吗？是因为刚刚想了不好的事？

　　奔跑间，雨势渐大，水珠连串似的往下滑落，从发丝落到沈再思的衣领。

　　宋知之看着这个为他挡雨，自己却湿透半边肩膀的人，低头看他们牵着的手，默默虔诚祈祷：

　　上天啊，有什么冲我来，让沈再思好好的。

　　前后脚，两人踩上同一块地砖。

　　积水被积压时沉闷一声响，水花放慢倍速地溢出，溅起，又落回，浑浊的湿痕，流淌进蹲在暗处躲雨的张西眼里。

　　猛然起身，张西甩甩裤腿上没干的污渍，脸色阴沉地注视着那块地砖。

　　为了打探清楚宋知之的行程轨迹，他最近几天特意蹲守在校园周边，目标一出现，便混在人群里进校。

　　张西抬手，把前额的发捋后，一顶腮跑进瓢泼大雨里，专门走到眼睛盯住的那块地砖处。

　　自己裤子上的痕迹，得益于这块豆腐渣工程地砖的祸害，连白色T恤的边缘，都被一脚四溅的水花无差别扫射。

　　明明亲眼看见刚才那两人安然无事，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就说不通了。

　　高抬脚，张西重重踩上原本坏掉的地砖。

　　“噗呲”一声。

　　污水高溅，张西的白T和裤子再度遭殃，受伤程度最高的，这回当属踩在地砖的那只鞋。

　　他一抹脸，手心满身黏腻浑浊的水渍。

　　地砖还是坏的，那就说明，问题出在宋知之身上。

　　张西狞笑出声，像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秘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