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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心灵作战·一起逛街(上) 弟弟虽然一 ...

  •   弟弟虽然一口便答应了下来,也说期待哥哥给他选的地点,但林复启其实连一条广江街道的名字也不能在几秒内说出来。就连升云寺这种广江地标,他也是由易半鹤带着才了解的。当打开两三倍于鍪州老城区的广江地图,他简直两眼一抹黑,分不了东西南北。
      最终,还得是易半鹤和华瑜芝两个老广江,用笔在一张出售给游客的新地图上圈圈画画,标明适合两个男高中生兄弟周末散心逛街的去处。首先排除已经“不新鲜”的升云寺和双桥莲桂商圈,随后在两人的激烈讨论下,又一个个排除实际上无甚可观的老城中心省府广场和CBD中心豌花梁、过于庞大的大学城、鱼龙混杂的火车站和焚香桥、已是明日黄花的扇子街……
      “本来广江挺大的,你俩画来画去,我都觉得像个县城一样小了。”林复启看着布满黑圈和黑叉的地图,嘲讽道。“在你俩眼中,这广江城简直就是片地雷区嘛!”
      “得了吧,我们不提前给你做好攻略,你去了什么地方体验不好了,对广江的印象差不说,还会降低你的作战质量,到时候又来怪我俩,你的德行我还不清楚?”华瑜芝悉数反弹,说得林复启哑口无言。
      “算了,还是看看我们还剩下什么选项。”易半鹤及时调停,他的眼神在地图上来回横扫,最终落在地图第三象限区域内一个尚未打叉的黑圈上,然后用食指按住。“要不要考虑下这个位置?”
      “端泽门吗?”华瑜芝抠抠鬓角,发出质疑但又不完全质疑的声音。“虽然是老牌商圈,人气到现在也不错,不过对于复启和他弟弟来说,会不会有点低端了?端泽门购物中心几年没听说开什么轻奢,也没有时尚一点的潮流店了,门神还是那几家运动品牌,硬件也一般般。说实话,和以前的老百货差不多。”
      易半鹤好像还要开口反驳一下,但林复启听到这样的描述便兴奋起来,直接点头道:“不错诶!要不就去这里得了。离我们学校也不算太远嘛,我看看,在府西区。唔,没出城区,所以OK的啊。”
      “你确定?”华瑜芝惊讶大于疑虑。
      “我不需要什么太高端的东西,或者是什么时尚什么潮流什么风向,那些我都掌握不了,很容易就被见多识广的我弟弟带节奏。他要是带起节奏,那我的作战就泡汤了!就得是这种逛起来像在逛我鍪州老家的商场,我和我弟弟才会觉得亲切,我才好营造一种从前的感觉!而且我也没那么多钱,高端的地方岂不是吃几口冰淇淋钱就没了?”
      “妙啊,妙啊,本广江佬自叹不如。”华瑜芝边说边拍手。“原来我们的复启要上演商场风云啊。想象一下,你带你弟弟走进一家潮湿阴暗,水磨石铺地大吊扇散热的,批发贴牌货鞋包的小店。店主看你俩长得嫩,为难你们说这里的东西买回去要被爸爸妈妈‘竹笋炒肉’,他漏出烟熏的黄色蛀牙笑起来的时候,你就用生锈的晾衣杆叉了一排运动衫下来,说你这些货批发价都是论斤卖的,现在包好你还能开每一件的现钱。然后在你弟弟崇拜的眼光中,老板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拿起了计算器。”
      “诶哟,我才是自愧不如。”林复启也戏谑地拍手赞叹。“鱼姐看来是又恶补了一批狗血电视剧?”
      “嘿嘿,不才不才。只是最近在一个比较下沉的平台上更文,需要‘学习’很多东西而已。”
      “行了,别给鱼大姐提供灵感了,关注你自己要紧。”
      易半鹤将两人拉回来。三个人用了一整个周三的时间,将端泽门购物中心为原点的商圈研究了个透。
      攻略完成之后,便该解决钱的事情了,可问题是他本来攒的零花钱,三分之一花在之前玄学作战时的道具上,现在荷包里的零钱若是兑成大面额,不过两张红的一张绿的而已。而固定为他提供零花钱的也就两个人,父亲和时歌阿姨。
      他当然不好意思向时歌阿姨伸手要钱,于是在周四晚上——一个异常熟悉的时间点——时永知和时歌单独聊天的时候——一个异常熟悉的场合——他诚惶诚恐的找到父亲,鼓足勇气,开口只敢要两百块。
      “两百块,打算买什么东西吗?”
      “还没想好,但我不可能只带来回坐公交地铁的钱去逛街吧?”一向在父亲面前显得强势的林复启,谈到钱了也只能扭扭捏捏。
      “肯定不会的呀,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林总说着,便从他的床头柜中拿出一个小折子,拿出两张红色钞票。“如果你真的有需要买的东西,和我商量商量,觉得OK的话就算上千我都可以支持。”
      “谢谢爸爸,你放心,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也是看着你过日子长大的,我不会那么败家。”在接过钱之前,林复启给足父亲面子,伸出双手。
      “所以你和我商量了吗?”林总的声音陡然冷了不少,两根指头夹着钞票,又送进自己的睡裤口袋里。“你是一个人去逛街,还是和同学逛街,还是和谁。”
      “我没有说过吗?”林复启装傻充愣。“反正是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我肯定不会去的呀!”
      “嗯,你时歌阿姨昨天也从我们两个的共同账户里取了三百块钱出来,说是阿明要的,去街上买东西。我还以为又是去看望吴伟,差点和她吵起来。没想到,是和你一起去吗?”
      没想到,千算万算,竟然又没有想到家庭原因。林复启立刻反应过来弟弟和时歌阿姨现在可能的谈话内容,又多了分“早该知道的”懊悔。
      “嗯,没错。但我弟弟肯定是我认识的人啊。而且上次我们两个还不是一起出去,也没有提到吴伟什么的,爸爸你不要想太多。”林复启率先开腔,抢占话头。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说呢?你是觉得我会问你吴伟的事情?要你去当间谍?你,你也是想太多了!”林总又开始尝试搬出威严,但再冷的语气,在他激动的表情里也像秋天的霜一样单薄疏松。
      “真的是我想太多吗?但是爸爸,你的表情早就是在心里过了几百遍的样子了!”
      毕竟是父子,两个人被说中心里话的样子总是很相似。林总也在羞红了脸后嘴硬道:“不想肯定不可能的啊!你觉得你把你爸憋死就好了是吧?”
      “又来了,又来了。”林复启不为所动。“什么死不死的,我不会和你费口舌在这种问题上。既然你没法支持,那时歌阿姨还在家里,我去问问她吧——”
      他刚一假模假样地动身,父亲便从背后捏住他的肩膀,将他控制住绰绰有余。“不!别去找她,我又不是说不给你。”
      “阿启!我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阿明坐着呢!”刚好,外面传来时歌阿姨催促学习的声音,吓得父子俩一个激灵。
      “好——马上!”林复启回应道,同时感觉父亲的手将两片薄薄的方形物体塞进了自己口袋。
      “钱真的是一个大问题。”林总放开双手。林复启一转头便看到他黯然失色的双眼。“上次母子俩去接吴伟,少不了给他买东西,花点钱我也接受。但吴伟的收入,很有可能撑不起他的身体了,换句话说,我很担心吴伟变成吸这母子俩骨血的吸血鬼!”
      那副缠绕绷带木乃伊的样子,简直要成为林复启的噩梦。“爸,吴伟到底怎么了?还有那个诅咒,你知道些什么?你如果希望我能从阿明那里打听到什么东西,就不要再瞒我了!”
      虽然只是一个诱饵,林总的眼睛依然闪现一点微光,随后娓娓道来:“其实,诅咒这个东西,我以前不怎么相信。这是他们吴家的一个说法,说他们的五世祖还是六世祖,是躲长毛的时候从江苏句容那边逃来鍪州的,因为在乡里抗长毛有点功绩,被长毛下了什么西洋魔法。他家的男丁在三四十岁的时候,会全身起红疹,然后溃烂,双目失明,死相难看。”
      “有点玄幻。”林复启并不觉得这个环节重要,因为父亲的重点显然在后头。
      “你时歌阿姨是相信科学的,结婚后执意带着吴伟去做检测。只不过当时鍪州条件落后,吴伟也没有症状,查体根本就什么都查不出来。直到后来发现生下来的是儿子,吴伟才开始恐慌。夫妻俩带着当时他家里已经‘诅咒发作’的大哥去上海做检查,才发现所谓的诅咒,是一种非常罕见,有遗传因素的疾病,叫史-约综合征。吴伟的大哥是第一例鍪州病例,他最终在2007年死于肾衰竭并发症。”
      越是趋近科学的描述,越让林复启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骤起。可更重要的是他立刻联想到另一个虽已不姓吴,事实上是吴家的男丁。“那么阿明呢?阿明也有这个遗传病吗?”
      “发病前谁也不知道,只能通过避免一些药物,预防肺炎等等感染控制诱发因素。”林总只在这一段话中稍微平静一些,仿佛已经和时歌翻来覆去确认过很久。“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个病不是绝症,而且死亡率也比较低。吴伟的大哥还有父亲,还有其他诅咒发作去世的人,其实都是无知和羞耻感的牺牲者。”
      每一个字,都好似一道酥麻的电流通过林复启的身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不幸还是庆幸,毕竟涉及生死的事情,他从未想象过降临到弟弟头上的时候。小时候粘人,长大了独立的弟弟,怎么突然就离死神这么近了。“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他啊?”
      “告诉他,然后让他魂不守舍,杞人忧天,最后步他爸和他爷爷的后尘吗?”林总又激动起来。“你以为我和你时歌阿姨没有反复斟酌过?于情于理,现在这个阶段告诉阿明没有任何好处。你都能吓成这样,更何况风险大得多的阿明?以前是孩子年龄小,又不在身边,我守口如瓶,现在吴伟已经出症状了,但没有任何治疗的迹象,就更不能告诉他了。吴伟和他家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坏榜样,阿明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只能和他们产生联系,而一和他们产生联系,下场恐怕就像他们一样,羞于见人,在痛苦和憋屈中服从命运的安排,最后离开人世!”
      “可是,可是他有权利知道真相!要是哪天他也出现症状了,你们到时候再说你们一直都知道,恨死你们都是轻的!”
      “有可能他已经知道了,毕竟你时歌阿姨都带着他去接吴伟了。”林总的话题,以一种无奈的方式回到从床头柜里拿钱的时候。“所以,抱歉,爸爸听到你要和阿明一起出去然后不告诉我,就不太冷静。我不想那母子俩掉进吴伟的无底洞里,为他花钱,为他说话,甚至最后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回到他那里照顾他。抱歉,爸爸有点自私,也有点心狠。我对吴伟只有讨厌和恐惧。”
      “我也是。别忘了,吴伟对我是能下狠手的。”林复启郑重道,希望能抚平父亲和自己的不安。“爸你放心,如果涉及吴伟,我的立场不会动摇。只是你不要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你和时歌阿姨都已经——”
      “干嘛呢这么久?”说时歌,时歌到。
      “没什么没什么。”他急忙转身,以一种自认为自然的姿势大步流星绕过时歌走出房间,在贴心地带上门之前,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心里的波浪,也看不出到底刚才的话,她有没有听见。而相比之下,坐在床上的父亲侧过脸不看她,不仅心虚得多,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时歌一把推倒,控制住双手吵起架的样子。
      这周以来的天气出奇地好,天空中的云不会多到阴翳,也不会过少而遮不住太阳。林复启带着时永知出了地铁转乘公交后,还特地选了一个靠窗能晒到太阳的座位。虽然云彩挡不到的天空湛蓝深邃,令人心旷神怡,但多吸几口十二月的空气,呼吸道还是有些扛不住。
      “启哥喝点我的热水吧,你刚才又咳了几声。”
      “不用,等会儿我直接在那里买碗卤汤面,那也是热的,还有油盐!”
      “卤汤面?广江有卖?”
      “哼哼,到了你就晓得啦!”
      林复启说的“那里”,其实就是端泽门购物中心旁边的端泽门广场。华瑜芝称此处常年在冬至前后举行半个月的美食展销,且以鍪州、河安、漈江等省内其他地市的美食为主。对于林复启时永知这些新市民而言,绝对是令人怀念的故乡烟火。
      下车后,看见如同伏地龙一般排成阵的蓝顶帐篷,一口口冒出水沸腾声的大锅升腾起如云的蒸汽,戴着油污袖套的大爷大妈将印着商标的纸碗递给摊子前队伍的第一个人,林复启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小弟食啥?宽面个细面?”卖卤汤面的小摊贩用鍪州腔浓重的广江话招呼道。
      “羊肉浇头有无?”林复启也自信反问。
      “啊有!羊肉、鸡丝、鲫鱼、腌肉,全都有!”
      “拿一碗二两细面,重卤底重青菜、羊肉肥肠双浇头,一碗二两宽面,轻卤重青,鸡丝腐乳肉双浇头加煎蛋。小菜个么打两碗豆腐淖,一盘雪菜拌冬笋多点糖不好忘记!”林复启正想耍一番老鍪州人点单的微风,便被时永知一步上前,行云流水地拉了一个小菜单。
      更可气的是,他还没法反抗,羊肉肥肠浇在粘稠带有胶质感的卤汤面上,正是他吃了那么多年都吃不腻的搭配。
      “晓得!里边寻位子,锅边边暖和!”小贩也高声喝彩,向过客和同行宣告自己刚刚成交的生意,手上已经挑起了一筷子黄澄澄的面,举高过头顶,一甩便飞进热气蒸腾的不锈钢锅。
      “启哥可真会找地方!”时永知落座,下巴搭在手上注视着哥哥。“有那么一下我还以为回鍪州了。”
      “你比我更会!”林复启嗔怪道。“刚才那一套,也太自然太流畅了吧,搞得好像你来踩过点一样。”
      “用不着踩点呀。”时永知转过身,从旁边的热茶缸里接了两杯淡黄清香的茶水放在桌上。“他们家的浇头和鍪州夜市摊上一样,全都取一点摆在桌上的小碗里,有什么没有什么一览无余。我一看到羊肉片和肥肠就知道了。”
      “算你厉害!”正说着,小贩打好了雪白间带有简单酱料颜色的豆腐淖,还有泛着油光的雪菜拌冬笋上来。他不落人下,主动分配好两人的量。“我们慢慢吃,购物中心十点才开门。”
      “嗯,我知道。”
      “啊?你又知道了?”林复启正用力掰开一次性筷子,惊得木刺差点扎进手指。
      “哦,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预料到了,商场差不多都是九点半十点钟开门,现在已经九点四十多了,还没开门,可不就等到十点吗?”
      林复启不再采信这种很有道理的说辞,他心中开始流汗,虎牙不自觉地咬起嘴角。端泽门商圈确实是自己的主场,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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