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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心灵作战·校园午餐(上) “什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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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我没听错吧?”林复启根本无法想象,对吴伟又恨又怕,唯恐避之不及的时永知,有什么动机有什么胆量有什么方法接近谜一般凶残至极的吴伟呢?哪怕是去吵架,去划清界限,去表明态度,可能弟弟也没有这个勇气。要有的话,那天在派出所不就发泄出来了吗?而且父亲说的晚归的那天,只是闹到派出所后不久而已。
“没错,甚至都不是去讨那天开车撞你们的说法!”林总预判了他的想法,而且说得更难听。“那天晚上吴伟被带去医院检查,结果是明知身体条件不行但还是开了车,最后行政拘留七天。那个星期天就是吴伟出拘留所的日子。”
一股恶寒爬上了林复启的后背,冻成冰块撑直了他的身体。虽然他无法想象动机,但还能想象画面。“爸,你是说,阿明和时歌阿姨作为家属去接了吴伟?”
“你时歌阿姨没有去,吴伟最恨的人就是她了。”林总指尖发抖,眼神飘忽。林复启知道父亲的大脑正渴望着尼古丁,麻痹漫溢的不安和恐惧。“所以她那天回来得早,让阿明和吴伟单独相处了一阵子,然后阿明才很晚回来。”
“这……”林复启下意识地摇头,甩掉拖鞋盘腿坐在床上,手撑着被子。“这不太可能吧。这么大的事情,又是时歌阿姨和阿明,那,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而父亲好像比他还头晕目眩,双手环抱住儿子,似是安抚一样轻拍他的后背。“就是你说我们错怪你的那天。抱歉,爸爸真的,真的没有一点恶意揣测你的意思。那天之所以表现得有些攻击性,也是和你时歌阿姨吵架的缘故。”他的声音疲倦,断裂,好像下一秒就有眼泪夺眶而出。
“哎呀,别抱了。我接受你的道歉。”林复启最怕父亲这幅样子,肌肉发达的四肢和躯体一箍住他,又热又展不开动作。他勉强将父亲推开,冷静道:“慢慢说,那天是怎么吵起来的?”
眼见连儿子也拒绝作为他的支撑,林总只能俯下身,双手手肘撑在大腿上,手掌又撑住前额,然后缓缓道来。
其实林总自从时歌将自家地址泄露给吴伟后,便一直未敢松懈对周围环境的监视,以及对时歌的疑虑。吴伟确实对时歌势同水火,绝不原谅这个带着儿子远走他乡的女人,但时歌对吴伟的感情,显然要比偏执的吴伟复杂得多。林总在家的时间总是比在外跑业务的时歌多一些,吴伟在时永知回归后第一次闯进来后,他便加强了和物业还有社区的联系,在时歌也不知道的时候,物业和社区就击退了几次吴伟的入侵。估计这也就是为什么,吴伟第二次成功时是在车里。
“这和时歌阿姨又有什么关系?”林复启不解道。
关系很大,林总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吴伟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带时永知走,少不了时歌的纵容。他本来不信,觉得时歌不可能把儿子简单送走,两人的根本诉求就是冲突的,直到社区的朋友给他说,吴伟的常驻地社区接到了吴伟的报道,带着社区也认识的时歌和时永知,两边社区的人一联系,林总便知道了一切。
林复启冷汗直冒,不仅在于时歌和时永知的举动,更在于父亲。他不是法盲,从学校的宣传和两个朋友讲的故事中多少了解些拘留的过程。解除拘留后压根就和派出所还有社区没有关系,出来了就又是自由身。所以,父亲是在说谎吗?还是说,父亲也没有看到完整的真相?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制造出来的东西没有答案,只有更浓重的疑云。
不管发生了什么,反正时歌和时永知从拘留所接走了吴伟后,时歌先回来,时永知不知为何在吴伟处耽搁过了晚饭时间才回来,那时候林总已经知道了消息,家中的气氛一度紧张而且怪异,其实自那时候开始,林总和时歌已经陷入了心照不宣的冷战中。林总越是对时歌表现出保留的态度,时歌反而越表现得心虚。在儿子们都不在家的时候,时歌终于忍不下去,开始和林总争吵。
“唉,我当时也是气急了,什么话都往外说。”林总已经干哑,但他拒绝了儿子递过来的水,执意表现出需要尼古丁的样子。“我提到了你妈,时歌阿姨是听不得我提的,只有我和她在的场合下,你妈的话题只能是她提。虽然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但我提了,她就会很生气,小事就会化大。然后我,又提到了更让她恼怒的,就是阿明房间里的烟味。”
后来发生的事情,便是林复启从弟弟那里听来的版本。父母之间的战斗蔓延到了两个儿子身上,时歌为了证明儿子的清白便带着林总查了时永知的房间,搜出了林复启的仪式道具。时永知低估了林总的不理智,以为应付了母亲就行,而林总就真的以为时永知想让哥哥背背黑锅,也来了一招同样的自证清白,林复启一进去,矛盾便集中爆发。
“那天之后你们两个就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林复启不免起了些看似不该有的好奇心。“所以我在你们两个心中,还是小偷是吗?”
“怎么会!”林总气笑了。“你是小偷,那你老爸我岂不是小偷之父了?别担心,阿明说一句,你时歌阿姨就相信了,那我就得对你更放心,你说一句,我也会相信的。连自己儿子都要疑心的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那你们两个还提到过这件事情吗?”
“没有了,没有了——”林总一下子仰起头,长出一口气,然后头又垂下去,无奈而忧郁的氛围只增不减。“——既然家丑都不可外扬,假的家丑那就连内部讨论也不要进行。我和你时歌阿姨还在因为吴伟的事情闹矛盾,你们两个的事情在我们俩心里都是禁忌的话题,特别是你,因为你要高考了,时歌阿姨特别怕刺激到你,上次你发脾气之后,她还特别后悔来着。到现在,她也不会提你的事情。”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林复启一摸自己的鬓角,才发现上面已经出了一层黏答答的汗,他不想继续让父亲顺着这个话题下去,赶忙帮父亲找回他来谈话的初衷:“话说回来,你现在也要相信你儿子,阿明真的没有提到任何吴伟的事情。”
“我信!我当然信!”林总又有些激动。“但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想想,所以,不要连你也……也——”
沉闷的一阵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地,中断了房间里的父子谈心。林复启之前只是轻轻关上门,没有将门锁上,现在看来简直是下意识的天才之举。
只是,不管回来的是时永知还是时歌,林总都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应对。父亲保持消沉的时候,林复启已经站起来,先声夺人用力推开门,将玄关的声音吓停后,关上房间门大声道:“是谁回来了?”
“启哥!”兴奋的声音传来,令林复启十分安心,要是时歌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就你一个人吗?”
他这才慢慢走到客厅,接过时永知补课时的小书包扔到沙发上,然后一屁股窝在沙发里,示意时永知坐到他旁边靠近阳台一侧,总之离自己的房间越远越好。“我爸还在睡他的午觉,别去打扰他。”
“行,我先去上个厕所。”
“诶!刚好我也要去洗个手!”林复启又站起来,紧贴着一脸懵但脸微红的时永知走过走廊,和他一起进了卫浴。他匆忙用水冲了冲手后,连擦都来不起,甩一甩就想赶紧结束任务,但刚一转身,就撞上了时永知的胸膛。
时永知表现得好像这一切都很正常,仿佛两个人就应该同时进入卫浴,然后林复启洗完手再出去似的。时永知笑着摸摸哥哥的头,然后主动为他开门,转身让他出去。
倒是林复启莫名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不是做贼胜似做贼。他靠在门旁的墙上,握紧发麻的双手,想想刚才究竟是哪个情节,让他凭空生出比尴尬和羞愧更刺激的情感?
“启哥?”门里的时永知仍然没有“干正事”,突然来了一句。
“什么事?”
“以后我们在学校一起吃午饭吧。”
“可以倒是可以。”林复启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情一下子又被揪起来,弟弟此刻好像有一种魔力,能轻易把控他的情绪。“你在里面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哦,没什么。这种话题对我们两个而言,哪里都可以聊的吧?既然启哥答应了,我到时候去启哥教室等你,我知道你不适应我们那里的气氛。”
“嗯,好。你好了之后么,呃,就来阳台,我们继续那个复习哈。”虽然这话很大程度上是说给房间里的父亲听的,但林复启还是说得磕磕绊绊,边说边撤退。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便顿悟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就是他希望在弟弟身上达到的心灵作战的效果,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反而比白雪公主先吃了一口毒苹果。
对于高三(10)班的大多数人而言,时永知已经变成了一个乐善好施的稀客。他并不会打扰班级的秩序,也不会闲得自说自话,其目标只是一个在班里毫无存在感的小人物。这就是他“乐善好施”的地方:为大家伙一潭死水的高三生活添些盐醋,让大家更好地将苍蝇飞舞的日子嚼吧嚼吧咽下去。
所以一见他在下楼吃饭的人群中逆流而上,大家便乐于瞧这个热闹,有人假装满不在乎实则用余光偷看,也有人打个呵欠,喝点水,倚着护栏伸懒腰大大方方看着时永知从自己眼前走过。
不用谁谁谁一句惊呼,林复启便已经感觉到周围突然集火的眼神,而往日如一堵墙的时永知,此刻轻轻一带就像氢气球一样跟着走。
“哦哟!”他确信自己听到了一小阵惊呼,是那种见马戏团的狮子跳过火圈时的,带有戏谑性的惊叹。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时永知笑道,一翻手,就反客为主,握住了林复启的手。在尴尬的眼神制造的燥热间,林复启感到一阵凉爽的风吹拂,原来是时永知走到了他的前面。
然而,食堂里的气氛不仅没有一点松弛,还远比他想象得恶劣。如果说自己教室里的同学们只是在高三生活中抓住喘气的机会,不嫌事大的看客,那食堂里集聚在角落里的同学们,便都像蓄谋已久,等林复启一进去就冲上去咬断他脖子的地狱恶犬。
若不是时永知走在前面,恐怕林复启要当场扭头逃跑了。
“时永知!”角落里的人群主动打起招呼。“怎么说?今天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
“算了。”时永知的声音不大,却独有一种力量,如卷帘门哗啦落下。“你们慢慢吃,我和我哥一起。”
自从自身作战开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弟弟周围的人了,第一眼便觉得有种强烈的陌生,难怪那群人敌意强大,好像自己是个突然出现的人抢了弟弟的注意力似的。可第二眼,他才意识到,他是真的不认识里面的人。叶一梓,沈苏粤,刘岛龙和闵入宁不见踪影,只有邓劲榕还在这个崭新的团体里,相比起来,她的表情只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点凶狠罢了。
“原来启哥吃饭打的菜都这么多啊。”时永知的铁面终于松懈下去,盯着林复启的餐盘赞叹道。“排骨、豆芽海带、卷心菜、鸡蛋豆腐、还有鳊鱼片,什么都有!”
“哈哈,我平常肯定不会吃那么多。”林复启也放松些许。“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和你一起吃过学校的饭,就想着打多一点,你看着想吃啥就直接从我这里夹就是了。”
“还是启哥想得周到。我的盘子也对启哥开放。”时永知笑起来,将浇了蜜汁的炸鸡块推到哥哥面前。“要不明天开始,我们就一起打菜,打来一起吃一起付钱。不仅方便划算,也更容易发现能吃的,好吃的,吃不出问题的东西。启哥说是不是?”
“确实如此。可是,明天——你真的觉得还能和我一起吃饭吗?你看看你身后的那群人,你第一次和我一起吃午饭,他们讨厌的是我,第二次你还和我一起吃午饭,说不定他们恨的人就是你了。”
“确实如此。”同样的话,在时永知口中便觉轻松,悠闲。“不过他们讨厌启哥,启哥也不会受到什么损伤。至于我嘛,我也无所谓,他们对我是什么情绪,我又操纵不了。”
“可他们都是你的同班同学啊!”
“启哥,我想再提醒你一下我那句话。”时永知搁下筷子,眼神和手上的动作一样,都带着一股劲,轻触林复启的耳垂。“之前我说过,成绩若是让启哥讨厌我,那成绩就什么都不是。现在也一样,如果他们试图螳臂当车,横在我和启哥中间,那他们也什么都不是。”
时永知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揉捏林复启的耳垂和耳廓,笑容就像曾经的林复启那般宠溺,但在这张成熟的脸上,便显得暧昧而邪气。不仅是手,凝视林复启的眼神也像手一样,抚摸着哥哥的脸颊、头发、脖子,甚至造成的刺激和温热比手更强烈一些,眼睛里伸出的无形的手,可以像章鱼一样有八只,像某些海星一样有十几只,当然也可以有无数只,覆盖林复启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哦,是——是吗?”在席卷全身的刺痒中,林复启及时抬起弟弟的手。“但是,也不能无视他们吧,毕竟那个邓劲榕可不是省油的灯,还有其他——”
他突然感到一股比那群人,比弟弟更加毒辣的眼神,如同高能激光一样从他背后打进来,从胸口穿出。而这种灼烧感,他再也熟悉不过。
转过头去,他看到了端着餐盘,歪着头看他,同步发出啧啧声的华瑜芝和易半鹤。
认识这么久了,他还很少像现在这样,连打招呼都不会了。他转过头去想抓紧冷静下来,自己现在肯定是一副全身通红,眼神迷离的鬼样子,不能让那俩发现了。但他同时,又看到时永知的表情。
那分明是一种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甚至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和蔼友善的微笑。
父亲的话如幽灵一样在他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