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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玄学作战·花与娃娃 终于,林复 ...

  •   终于,林复启不再在无尽的黑暗中逃亡,他在一片黑水与白花构成的荒原前停下脚步。不管脚下的土壤有什么细长的东西在游走,不管草坡上那些模糊的奇怪阶梯上有什么东西踩着嘎吱响的阶梯走下来,他都没有力气了,他的胸口和喉头挤满了酸楚,只能委屈得嚎啕大哭。哭够了,后面那些低空翱翔的魔鬼鱼也要追上来了,他一头迎着缥缈的雾往下栽倒,沉进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水里。
      水下不再有新的场景等着他,他像跃出另一层水面一样坠向——或是飘向——同样的灰色的天空。转过头看,那些恐怖的东西好像都拿他没办法,只能恰当地融入周遭,在永远不会和他接触的地方穿行。
      只有那些白花,长得像银莲,又像雪莲,从荒原表面浮起,和他一起向上——或是向下——穿过无尽的透镜矩阵一样的水面——或是天空。
      不知道跟着白花穿过了几层水面,就在林复启无力地接受命运安排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稳稳落在一个柔软的地方。他又能分辨出天与地了,坐着的这片灰白,带着红点、深层紫色管道、沟壑的地方是地面,白花的花瓣如雨点一样倾泻而下,在一片凝滞的黑暗中显得孤寂而唯美。
      而头顶的天只有一个确定的光源,天空是黑暗的,那应该是月亮,只是光亮和太阳一样罢了。白花的花瓣反射着同样雪白的光芒悠悠降下,但它们都没有遮蔽一样更加显眼的东西——时永知凝重如大佛的脸庞。
      他正坐在弟弟的五指山中,手掌掌心。
      “启哥,”又是熟悉的空洞的声音。“我知道一切都是你做的。”
      “做,做什么?”
      “你在我的地盘上捣鬼,害我被我妈妈骂,被老师骂,被其他同学疏远了。因为他们说我是神棍,是疯子。”
      “真的?”林复启立刻换成了跪姿,双手抱拳做乞求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阿明,你给他们说,说都是我做的!”
      “没用了,启哥,你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什么代价?”
      但林复启心中已经预言了他的命运——接过他的弟弟不是在拯救他,而是要把他当成肉丸一样吞掉,就像漫画中被水母蛰了的小孩狂吃老醋蛰头一样。时永知俯下头,遮蔽了惨白的月亮,张开口。林复启坐着的手掌将他送过去,一阵狂风吹起,无数白花和林复启一起滑进一片昏暗中——
      “阿明,阿明——”他无力地发出最后的呐喊。
      “我在!”时永知及时将哥哥从注定的恐怖结局中拉回现实。只是他不会想到,哥哥一开始的反应竟然是惊恐地再次闭上眼,躲进被子里不敢看他,直到哥哥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归清醒,无奈地叹一口气。
      “不好意思,做了一个有关你的噩梦。”林复启擦擦汗道。
      “看来,我睡在你旁边还是有效果的。”时永知有些小得意。
      “对,我梦见,我以为你要来救我,结果你要把我吃了。”
      时永知听罢,便沉默地缩回自己的角落,依然让哥哥先起床。林复启虽还是觉得奇怪,但已经是第二次,说不定弟弟已经开始享受赖床的感觉。这只是不太好的习惯而已,完全可以理解,他劝弟弟不要养成不好的习惯,便自己起了床去洗漱。
      “我不会再让启哥做噩梦了!一定!”他听得弟弟在被窝里叫了一声。
      来到学校,易半鹤与华瑜芝一致认为林复启的起色已经好多了。不管林复启如何对着仪容仪表镜指出自己眼里的血丝,眼下的眼袋,乌青的嘴唇,两个人都能找到之前的例子对比,简直要把之前的林复启描述成活死人。
      “怎么,你们两个是觉得我生龙活虎了?”林复启又好气又好笑道。“那怎么还会做噩梦呢?”
      “哪里会有一蹴而就的东西,什么都是慢慢来。”华瑜芝语气和眼神有些耐人寻味。“我们两个的意思是,你就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慢慢恢复才是正确的。”
      “哦对,差点忘了,都两天了。”林复启想起自己被扔掉的那些东西,弟弟从没提到过他是怎么想的,也许这就是今天这个噩梦的来源?他其实一直在心里担心弟弟看到了那些东西,才睡过来伺机报复?
      不不不,他还是得先反映到巫婆群里,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绝大多数人不过是轮番强调能量的复杂紊乱,同时自身虚弱才导致的噩梦。也不知是否已经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现在大家看到他发言,就都和其他人一样唠叨静养的事。
      只有一个基本不发言,昵称为“周公解语花巫婆”的人提出了新颖且洞察力满分的观点:“你和你之前的施法对象,是不是关系其实比较紧密?而且物理距离也很近?”
      “没错。”
      “那和我猜得一样。不仅是你一天到晚想着对方才会梦到,对方其实也和你有一样的想法,才能影响到你。”
      “怎么说?”
      “这种吞噬的梦,直接反映出□□和□□的深层结合,在我看来比所谓春梦更加亲密,需要双方的想法达到高度契合。不一定表现在融洽相处上,很深的误会,很深的羁绊,冤家路窄那样的关系,也会引发这种梦境哦。”
      “所以,矛盾其实也是,这样的吗?”
      “恭喜你,你的一切努力没有白费。你和对方很有可能持有类似的心态,只是你觉得是硬币的数字面,对方觉得是菊花面罢了。对了,我昨晚的梦里面也有你,预感到你会来问问题。”
      神秘的“周公解语花巫婆”的头像再次变灰,就和平常一样。林复启没有追究,只是心里突然一阵燥热。
      如果他想让弟弟变成以往的关系,在这个等式下,意思是弟弟也想像以前一样亲密吗?他突然十分期待晚上弟弟的那个仪式,不再觉得那是整蛊了。
      两人乘着晚风回家。虽然已是深秋,但林复启觉得今天的风有一丝孟春时节的温暖和煦。他轻轻抚摸自己是手臂,原来是自己的身体也在热烈期盼。在弟弟带着他偏离了往常路线,拐上一条泛着萤萤灯光的小径时,这种异样的燥热达到了顶峰。
      小径的终点没有让他失望。林复启从来不知道他居住的小区,居然在别墅区和小高层区的内部绿化中有一个巨大的漏斗形玻璃温室。在已经落得光秃的树林和发黄变干的草坪间,铁青色的萧瑟常绿树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好像这个温室并不属于这里,是外星的造物。
      “刷业主卡就可以进去。”时永知道。
      “进去干嘛?”林复启问着,业主卡已经凑到刷卡机旁,听得一声滴,一声咔哒。
      时永知没再说话,拉起哥哥便钻入这个与寒冷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温暖天堂。两人穿行于昏暗的芭蕉叶、量天尺、猪笼草、十二卷之间,好似打扰了一群遗世独立的幽灵。它们的形体不属于这里,但依然将灵魂固定在砂石泥土间,友善而无奈地让访客欣赏自己缥缈的枝叶。
      最终,他俩在一丛一人半高的灌木前停下。也许是这个温室晚上最亮最暖的光芒从一盏垂下的圆灯处淋下来,浮辉于枝叶间滴答,仿佛榕树垂下的气根一样形成光影的瀑布。
      然而更绚烂,更令人惊讶的,是密集黄色花朵,像一颗一颗的球结在分三叉,还弯曲打结的枝干上,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视觉和嗅觉的结合,仿佛是从天境来的绰约仙女。
      “哇——”林复启惊叹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结香花。”时永知也看着这株灌木介绍道。“本来花期是冬末春初,和迎春花差不多。不知道是温室的温度太高,还是有人设置的原因,据说叶子刚落完没过多久,就又开花了。”
      林复启点点头,越看越为它着迷。“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还有这结香花的?”
      “为了帮助启哥,我肯定会找各种地方。其实启哥一直在看手机,不会发现电梯轿厢里偶尔有物业贴出的温室赏花活动,我看到里面有结香,就带着启哥来了。”
      “哦,对了。你说你有什么仪式,只是带我来这里赏花吗?”
      “我们走近一些吧。”林复启便乖乖听话,走到枝干旁。香气更甚,让他都有些迷糊了。“现在,不要说话,跟着我的话和动作。”
      沁人心脾的芬芳间,林复启安然合上眼睛。
      “向后转身。”
      “保持不动。”
      “拿着。”
      一根带着暗香的结香花枝从侧面伸过来。林复启先是摸到弟弟的手,再摸到他手上的花枝。可他将花枝拿到自己胸前时,竟没有摆脱弟弟的手——弟弟的手盖住了他的指,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上。他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心慌和局促,是身后弟弟跳动的心脏引起了共振吗?
      “现在,右手也掌着。”于是,林复启两只手上,都盖着弟弟的手掌。他顿时感觉自己渺小了几分,倒像是小时候被他手把手教翻花绳的时永知了。
      弟弟当时,也这么心跳加速,浑身燥热吗?看来自己以前对他造成了很大很大的压力!只是现在,他倒莫名觉得有些享受,享受这种颠倒的亲密。
      “换成左手掌着花枝,右手跟着我做。放心,结香花的花枝很柔软,很有韧性。跟着我做,你不会撇断它。”
      奇妙的暖意不再从外界渗入,而是从林复启的身体里涌起,心脏、后背、腹部、脖颈四处像开了泉眼,将安宁和温暖扩散至全身,遇到弟弟的肢体直接接触的地方,便进一步热到沸腾。他只能微弱地感觉到,在仿佛变慢了许久的时间里,弟弟细长坚硬的手,此刻变得灵巧细腻,十指扣住笨拙的他,引导他将结香的枝条弯成一个圈,枝头的花簇绕进来,从圈中穿过,然后拉紧。
      哦,原来是这样做的。林复启自然地微睁双眼,看到手中的结香枝条打了一个结。
      他转过头去,看到弟弟柔和恬静的笑容,映衬在金黄的轮廓里。温室里从哪一处开放得幸福的花丛中送出来阵阵暖风,让弟弟头发上的尘埃,闪烁着辉光降落在他身上。
      “结香,又叫梦花。因为开放前的花蕾都低垂着头,像在梦中一样。”时永知轻柔道。“我从贵阳认识的人那里听说过,背对着它,闭上眼睛用手给他的枝条打结,噩梦的话就会消失,美梦的话就会成真。”
      “真的。”林复启也不知道这是疑问,还是陈述。
      “真的,启哥如果不确定,我们再打两个结,别多了,否则对结香的生长也不好。”
      时永知继续带着林复启,一个高大的弟弟从背后抱住哥哥,在昏暗和光芒间慢慢给结香打结。林复启确能感觉到柔软细腻,芬芳满盈的枝条在手中弯曲盘绕的过程,就像自己迟迟无法突破的梦境终于迎来解锁的方法。而弟弟的手依然未曾离开,和温和的风,浮动如铃声的枝条摩挲一起,编织一场长久的美梦。林复启始终闭上眼睛,害怕睁开,便再也回不到梦乡。
      “启哥现在觉得怎么样?”时永知终于放下手。
      “时间太短了,”林复启怅然若失道。“如果不是会破坏效果,我宁愿把打的结再解开。你不是说,打结多了会影响结香生长吗?”
      弟弟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清了下嗓。看来温室的热风开得有点太足了,反而牺牲了湿度。“我们还可以捡一些还有香味的结香花朵带回去,放在枕头底下,据说这样就能做好梦,并且连梦也会被花朵熏香。”
      林复启笑着,两人又开始捡地上零落的黄色花朵。左一把右一把,没过多久,两人的口袋便成了香囊。他也想塞一些给弟弟,但最后还是被弟弟拉开了书包,将弟弟收集的花朵都放了进去。
      “你不想也做一下好梦吗?”林复启推辞道。“光给我了,你也要拿点功劳呀。”
      “我能回来启哥身边,已经是美梦成真。但是其他好梦,梦花的力量只是杯水车薪。”时永知面不改色地说出让林复启感动至极,以及疑惑不解的话。
      “为什么?”
      “因为启哥还没有充分感觉到,我有多认真。”
      时永知只说了这么一句,再问便支支吾吾,带着林复启离开浮光掠影,暗香丛生的温室。林复启不舍地回头,只见沐浴在单独灯光下的结香,或者说,梦花,静静伫立,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名为生命的力量,是温室中唯一一个,既有灵魂,又有形体的植物。
      当晚,林复启依然和时永知在自己的床上睡。习惯了结香的气味,他不会觉得憋闷,只躺在枕头上慢慢悠悠地便进入梦乡,无法回忆任何恐惧与不适。而今晚的梦,他并不记得什么完整的内容,唯有一个场景印象深刻——他站在一条草原上的公路边,夕阳照射着大风吹过的草地,如车轮滚滚压过的草如浪花般舞动,映衬远方渐变色的天际线,像历史资料的题目中展现的后印象派油画。
      他又是哭醒的,但不是吓哭,只是看着这样的画面,就像易半鹤那天在升云寺说的那样,震撼到内心的污浊随着眼泪逃出。
      不需要弟弟提醒,今天他起得比弟弟还早。浑身的力气和通透的大脑,让他的状态更胜以往,到了学校,易半鹤和华瑜芝简直要把他当成另外一个人了。
      “恢复了就好,恢复了就好。”华瑜芝像家长似的宽慰道。“当初就不应该把朗朗介绍给你,结果让你闹出那么多怪事。”
      “你怪她了?你可千万别怪她!她把我踢出圈子怎么办?而且我还没好好感谢她呢。”
      “雨停了,天晴了,你又觉得你行了?”易半鹤道。
      诚然,林复启好不容易才恢复精气神,但总归争强好胜的心占了上风。弟弟在他面前不再高冷,愈发亲密无间,很难说不是玄学作战的功劳。现在既然自觉恢复正常,那就应该乘胜追击才是。而且,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很自然的事情,伤疤会痊愈,痛苦的记忆自然也会随时间冲淡。
      现在或许是发动总攻,将弟弟彻底变成兄控的最佳时机。
      他还记得之前曾在群里看过的一剂轻易不能使用的“猛药”。不过他的发言在群里已经十分敏感,估计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大家劝退。他只能使用私聊,希望“白布娃娃巫婆”不是一个社恐但又擅长揭发的人。
      “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主动来找我的人了!”对面的反应好得出乎他意料。“因为大家太过于害怕娃娃,很久没有人和我一起使用娃娃。所以你要找猛药,找我算是对了。”
      “也,也别太猛了。我上次不就是被反噬了么。”
      “翻车了肯定会反噬,但用娃娃的好处就在于,翻车的概率几乎是0哦。”——白布娃娃巫婆。
      自古以来,仿造人形的各种娃娃在各种文化的神秘学中都有特殊地位,并且不约而同都是某个人的替身,究其原因恐怕正和娃娃被制造出来的初心一样。人们将仿造人形的娃娃视作一种容器,将被诅咒的人的灵魂,或是其他什么灵魂招进去,就能起到隔山打牛的效果。
      白布娃娃巫婆摆出自己的理论使林复启信服,又指导他随便买一个人形的地摊毛绒玩具,将玩具剪开一个小口取出填充物,放入被诅咒者身上的部分(衣物碎片、指甲、头发、或唾液等)米(脏器与肉)、缠绕的红线(血管)、贴好小口后放入一盆水里在阴暗处放置一会儿(聚阴)。这样被诅咒者的替身便完成了,可以进行各种游戏或厌胜之术。
      只是其他材料都好到手,弟弟身上的东西却一时半会儿不易得。据白布娃娃巫婆说,被诅咒者的部分和这个人的关系越紧密,效果越猛。血液胜过其他会分泌出来的□□、□□又胜过头发和指甲这种会脱落的东西云云。
      林复启趁弟弟回家被时歌阿姨叫走说话的空挡迅速搜查了他的房间,结果发现里面简直一尘不染,没有掉落的头发,连垃圾桶也被清空了。没办法,林复启只能安慰自己,不用这些过于猛烈的东西,否则又要伤害能量。然后,便把黑手伸向了厕所的洗衣篮。
      想必,还没洗的衣服,应该比衣柜里已经洗好晾干的衣服,沾染更多生人的气息?
      他将目光瞄向校服和睡衣等大件衣物,这些太显眼了,林复启犯了难,或许看看袜子的趾头上有没有要被磨通的地方剪下来?
      这样想着,他却拿起了一件贴身的汗衫。不知为什么,林复启全身泛起一股燥热和不安。他的脑袋几乎空白,不仅是因为他记忆中小个子孩子气的时永知像陶娃娃一样开裂崩塌,还因为他的身体唤醒了从时永知回归以后,每一次与他的亲密接触,以及每一次打在他身上的气息,和话语。
      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了错,但是,天哪,他脑海里想的是时永知昨天晚上教他给梦花打结的样子!
      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口鼻埋在汗衫上。他一下将汗衫甩出去,并且正好甩到刚进门的弟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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