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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玄学作战·梦魇 再睁开眼时 ...

  •   再睁开眼时,林复启感觉自己老了二三十岁,甚至需要动弹一下手脚,确认它们确实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身体对他的回应远远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头疼欲裂,浑身上下像被打了一顿。止不住的反胃感在肚子里闹腾,但真正冲上喉头的只有空气。嘴里干如沙漠,鼻腔却像两眼井。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自己像被系在床上一样难以动弹,稍微漏一条缝,背上的便觉寒风彻骨,尽管他就躺在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房间?林复启缓缓意识到环境不对,模糊的记忆中他好像不应该在这里,也不应该躺在床上。他应该在,呃,在……
      弟弟就在旁边自己的书桌上坐着,俯首打盹。哦,他应该在弟弟的房间里完成某个仪式。但显然,他没有仪式结束,自己发生任何位移的记忆。只有可能是面前的这个人做的。
      “唔——”还没等林复启揉着昏沉的头呼叫,时永知就默契地醒来。“启哥你醒啦?”
      “醒了?”林复启甚至不觉得自己这种晕倒的状态能叫睡眠。“我,我睡了多久?”
      “六个小时,现在是晚上10点——10点20分。”时永知揉揉眼,看了一下手机。
      “六个小时?!”林复启简直要再次晕过去。“那么,那些东西呢?”
      时永知总算露出了轻松的表情,详细描述了林复启陷入梦魇后发生的事情。他是如何被哥哥突然一个熊抱震惊,然后发觉房间里一团乱麻,气味异常。在林总睡醒,时歌买东西回来之前,他如何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好扔出去,开窗通风,然后将哥哥放回房间。两位家长回来后,他又如何封锁了自己的房间不让家长起疑,同时宣布他的病情,让家长不要来打扰,自有他来照顾。
      初步判断,哥哥应该是被鼠尾草和雪松杖烟雾中的什么成分引起了头疼、嗜睡和呕吐,并且没有意识到自己穿得太薄而窗户都没关严,然后又急速中招感冒。他回来时确实被熊抱了一下,所以不排除那些成分也有致幻的效果。
      可在林复启听来,事情远非科学能够解释。他逐渐回想起来仪式进行时的感官享受,仅凭人的一腔想象和大脑胡乱分泌激素真的能造出那么大的幻境吗?不可能的,一定是某种更大的精神力量,这种力量来自哪里呢?恐怕是……
      谢过弟弟的悉心照顾,暂时打发弟弟去洗漱后,林复启努力拿起沉重,像漏电一样的手机,点开巫婆群,小心描述自己的仪式过程和症状。
      “哎呀!居然没有人提醒你点鼠尾草的时候要遮住镜子吗?这下坏了!没有净化能量,反而让能量变得很复杂,出事几乎是必然的!”——鼠尾草之友巫婆。
      “这种事情不应该是你提醒人家吗?而且是谁想出的五角星阵上摆镜子啊?还有反射光的水晶,打破了不就是养蛊了么?真行。我自己用镜子都越来越谨慎了。”——镜花水月巫婆。
      “还好只是有一点不舒服而已,出了这么大岔子能很快恢复,已经很不错了。”——大巫婆。“像我们刚开始入门的时候,经常一不小心就让自己难受一两天,或是吓得魂不守舍。你很幸运。”
      林复启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将经历和盘托出,这个群里会炸成什么样,他又会收到怎样的审视和宣判?
      “坩埚呢?坩埚大哥出来给人解释一下呀。”——六壬入门小萌新。
      “按道理说,我建议的东西都挺温和的啊。我也纳闷了,干蟾和苔藓又不去吃它,梳子和镜子又不去用,你是怎么做到翻车这么严重的?你是不是仪式之前的状态就不对劲,这样子的话会让负面效果更大!”——坩埚良师巫师。
      一条让他毛骨悚然的线,串联起两次咒语中断事故,和这些天来自别人的评价。林复启再也没办法骗下去,毕竟身体要紧,他透露出部分真相。
      “这下可难办了。”——疗愈红十字巫婆。“两次中断了咒语,也就是你的身体承受了两次失去控制的能量带来的冲击。你说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其实内里已经开始泄气。再搞那个猛得要命的仪式,即使你不翻车,仪式的能量你也承受不住。现在你的身体里都不止有多少种能量在乱窜。”
      “那要怎么办呢?”
      “现在你已经不能再接触任何神秘学的东西,这些都是要损耗你的。眼下的方法,只有静养外加对症治疗。想吐就吐,想睡就睡,该吃吃该喝喝,不要看恐怖片不要剧烈运动。过一段时间你觉得稍微有点精力了,再谈其他的。”
      可是他都高三了,静下来怕是会为人神所共愤。他正想进一步就静养的问题咨询的时候,时永知已经洗漱回来,他胆怯地放下手机,却发现弟弟居然抱了一大床被褥枕头进了他的房间,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更换。
      “啊?你要,你要和我睡?”即使两人小时候在一张床上共同分享了无数个夜晚,林复启现在也是一副思绪紊乱的病体,根本不适合享受旧日重现的喜悦。
      “我房间里还是一大股烟味,床上都是,我怕睡了一觉起来,老师问我是不是周末抽了一整条。”时永知将床褥铺在林复启床旁的地上说道,听得林复启无比自责。“再说,我睡在这里,也很方便照顾启哥。之前启哥照顾我,现在该是我报答的时候了。”
      林复启转过头去,不愿看到时永知费力铺床和电热毯的模样,自己咀嚼内疚和油然而生的一丝甜蜜。“那你还是挪到那边吧,离我远一点,怕传染到你。”
      “传染就传染吧,”时永知已经坐在他的床边,温柔地看着他。“传染了,我倒不用睡地上了,直接和启哥一起睡还方便些。”
      林复启感到头和身上又一阵潮热,是病情有些反复吗?
      看来是的,周日到周一的夜晚,他又经历了一场噩梦。和引发他去升云寺的梦不一样,这一连串的梦境倒十分单纯,就是林复启活到现在所有觉得恐怖的东西的大集合。他一会儿在到处都是红衣女鬼的老楼里迷路,一会儿被丧尸追逐,一会儿在海底的笼子里和鲨鱼搏斗。
      有谁能来帮他呢?他好不容易逃出一个恐怖的场景,却又跳入另一片窒息的黑暗中。但不应该啊,他明明记得有人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阿明!阿明!”他不自觉地喊道。
      “我在!”一个温暖的躯体立刻扑上来,抓起他的双手。
      终于暂时从无尽的梦魇中解脱出来,林复启睁开被泪水迷住的眼睛,看到了一脸焦急,但旋即又变得镇静的时永知。“启哥,你又做噩梦了。”
      林复启无力,仓皇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下午也是这样。”
      没有更多时间回溯记忆,林复启平复下心情后,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身上一股凉意。但好在折磨身心的酸痛感已经消失,他的头现在只是个别穴位隐隐作痛,至于消化道,他竟然感到了饥饿,更是个好现象。他捂住依然砰砰跳的胸口,倚在床头发了会儿呆,终于在弟弟的帮助下开始换衣服洗漱。
      到了班上,即使是从来对他不闻不问,连一开始时永知热潮时都不屑于与他交流的同学们,也惊讶于他的病容与萎靡,用充满“敬意”的眼神行注目礼,像是在说“都这副模样了还来学校真难为你!”
      这些眼神最终被赶来的易半鹤、华瑜芝、还有李朗玄三人驱除。“我都听李朗玄说了,”华瑜芝无奈道。“说你做法出事,被反噬了。”
      “我去,大哥你不会真的撞鬼了吧?”易半鹤一脸惊异,仿佛都不相信这是林复启。
      “没,没那么严重。”林复启犟嘴道。“就是出了点岔子,自己吓自己罢了。”
      “看着就不像。”李朗玄道。“你应该听群里那个‘疗愈巫婆’的话,她是老人了,我们进行什么活动出了错,都是听她的话补救成功的。你就安心把实话说出来,好好静养,其他所有东西好好处理了就扔掉。”
      “哈,那我完了。”林复启无奈地笑了起来。“那些东西已经被我弟弟装垃圾袋扔了,我都没来得及——啊!”
      易半鹤后来说他看林复启太紧绷,想着拍一下他的后背让他激灵起来,可这一拍就像拍到了老猫的屁股,将他吓得从座位上一个弹跳,噼里啪啦地连人带桌椅侧翻,现场一片狼藉。三个人即刻将他扶起送去医务室,背着他的易半鹤哀叹道:“这不是比去升云寺之前更严重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林复启无力道。“我,我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不行的话,就再去烧一炷香。”
      “不用,明天晚自习前你来找我,我有一个方法让你恢复过来。”华瑜芝的发言,同时惊讶了另外三个人。
      “真的?鱼姐还有这个技能?”
      “等着瞧吧,绝对比你们烧多少柱高香都管用。”
      尽管林复启从不知道华瑜芝还有这种技能,但既然她能介绍来李朗玄,那多少有些可信度。在校医室消毒伤口上了纱布的林复启这样想着,心里多少轻松了一些。
      回家时,膝盖和手臂上的伤口自然引起了弟弟的注意。虽然他一口一个“没事的”,但还是很享受弟弟无微不至的照顾,包括二次消毒、涂喷剂、用水擦拭周围皮肤等等。他心中依然默默感谢自己在咒语和仪式中求得的力量,即使是反噬也只反噬到他一个人身上,没有降罪于弟弟。
      不过直到上床睡觉,弟弟将床褥收走后直接自然地掀开他的被子往里挤的举动,还是让他一脸懵。“你不回你房间睡吗?”林复启不太相信作战的效果还能这么持久。
      “我的床褥都拿去洗了,否则那股味道散不尽。”时永知说话时已经完全躺了下来。“再说了,启哥比起昨天好很多了,我也没有被传染,当然能在更近的地方照顾启哥了。”
      林复启又听得脸一阵红热,感受到了和昨晚相同的莫名羞愧和不安,很快便沉沉睡去。
      没想到,通常只是偶尔发作的梦魇,今天晚上又找上了林复启。内容大差不差,只是追逐的场面更多了。之前的噩梦中本来不会动的东西,比如怪异的雕像和古怪的枯树,现在也伸出邪恶的手想要掐断他的脖子。
      “阿明!阿明!”林复启又在梦中叫道。
      “我在!”身旁的时永知一个翻身,便半个身子环抱住哥哥,好似要将他托出险境。不过他只接触了几秒,林复启睁眼,他便即刻起身,躺回自己的位置。
      林复启只是感觉到了弟弟的些许异样,他坐了起来,边喘气边擦汗,回到现实。
      “幸好,呼——幸好你在。”
      “没事,你先起床吧。我……我赖会儿床。”时永知用反常的语气说出这种反常的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复启,好像就是要等林复启先离开似的。
      林复启无心追究,他将所有的精力和期望,都留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在食堂简单解决了晚餐,华瑜芝便带着他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也正是一切的开始——无人在意的桃李林。
      “你等我放一下音乐”,华瑜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仿佛来自上古的便携式DVD播放器,又掏出一盘光面满是磨痕的上古光盘。一声开机提示音后,她的神情陡然变得严肃认真。“接下来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跟着唱什么,你也跟着唱什么。懂吗?”
      “懂。可你这老古董是哪儿来的?”
      “老合唱队淘汰下来的东西,本来说要报损,但财务那边因为合唱队并进其他社团要处理的问题太多,就先给我保管着,想着我要是弄丢了或是坏在我手上刚好算我赔偿。他们想得挺美,但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好了,小心着点,我们开始。”
      DVD播放器发出如风扇般的呼呼声,华瑜芝示意林复启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听得播放器的陈年发霉老音响发出一阵熟悉的电子琴声。
      “诶?好耳熟啊。”林复启惊讶道,这个前奏肯定比播放器还老。“这首好像是王菲的那个——”
      “嘘!我只有这张碟!”
      “啊?什么叫你只有这张碟——”
      华瑜芝示意他安静,播放器屏幕上已经出现了表示倒计时的红点。她手一挥,脚一蹬,开始唱词:“神佛拜过夜更深,在这一刻烧香布阵。”
      林复启听得懂广江话,但模仿还是有点困难。不管如何别扭,他一开始还是尽力用蹩脚的广江话配合这熟悉的曲调:
      “神佛拜过夜更深,在这一刻烧香布阵。
      身心一侪在摇晃,鬼怪再上身。
      不惧久跪留伤痕,让我出招魔攻纵横。
      好像被人按住身,心尖扎了针。
      装神弄鬼我却其实属于极度不易受伤的男人。
      不怕不怕不怕碟仙作祟,无神论护我身。
      扶乩卜卦养鬼不落话下我是不易受伤的男人。
      砍我一刀,就换你把血喷——(颤音)
      留别人恐惧眼神,再没有人胆敢探问。
      才晓得招魂极愚笨,终于鬼上身。”
      林复启无语至极,快要跌倒。他怒而打断华瑜芝在他看来讽刺性拉满的动作道:“不是,鱼大姐,你玩儿我呢?”
      “我玩儿你什么了?不要质疑我的仪式好吧?看我这动作。哈哈,又标准又专业。”
      “我看你自己都憋不住了,就别装了,我的鱼大姐!”
      “我哪里装了,我不是都说了,你是一个不容易受伤的男人嘛!这咒语就是要念出来才有效果呢。”华瑜芝关掉伴奏,与林复启面对面正色道。“你看,我才念了第一段,你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的确,经华瑜芝这一嘲讽拉满的仪式,林复启气得血往上涌,充盈全身。他的毛孔打开,随着强有力的呼吸一起一伏,周身的气也顺着怒火的风暴朝着正确的方向流动,扫除了这里那里的不适。可以这样说,自从玄学作战开始后,他还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嘿!”他的背后传来一声。
      “干嘛?鸟大哥你怎么也在?”林复启转头便一把揪出吓他一跳失败后想逃跑,手上还藏着手机的易半鹤。
      “哇!鱼姐简直是神医啊!才一天的时间,我们的复启就不会被我吓到了!这可比花钱买道具去升云寺烧香划算。”易半鹤笑道,然后和华瑜芝一道笑起来。
      林复启拿这两人没办法,只能懊恼地承认华瑜芝的歌词好像确实有些道理,否则不能让他暴怒一下便让他的三魂归位七魄安定。只是回到家中后,熟悉的压迫感,还有空气中顽固的鼠尾草味,又开始摧残他并不安定的内里。
      就在他躺床上辗转反侧,几乎觉得自己又要进入一段噩梦时,洗漱归来面色潮红的弟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来了一句:“启哥现在连睡觉都怕了?”
      “现在其他的,倒不怕了,白天被人整了一下。就是这晚上,唉——”
      “我知道一个小方法,就是今天太晚了。明天放学回来,我带启哥去试一试。”时永知发出熟悉的邀请。
      “干嘛?不会是整蛊吧?我现在的心情真的欣赏不来任何——”
      “不是,这个方法没有任何整蛊的意义。”时永知坐下来,脸上看不出是说谎还是真心话。“信我,你会有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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