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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开始沉淀 即使林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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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林复启想起自己当时和时永知通电话时洋洋洒洒的言论,他也不会将当时的话和时永知现在的状态联系起来。理由很简单,他不可能凭一番话就让弟弟把自己修炼成学神,否则作战早该成功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只是不经意间就好像比很多人都高了,自己完全不知道,所以要我当做从来没发生过,非常简单。嗯,没错。”时永知从不知所措的母亲那里接过一瓣柚子肉,摘掉籽,撇下一大块递给林复启,然后自己吃了另一块。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我们都别活了!”林复启气笑了,嘴里酸酸的柚子肉四处爆汁,随着他说话溅出去,代表了他此刻的心情。“我们很努力还是比很多人都低,自己心里一清二楚,所以这就是忘不了的耻辱柱。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一直低头顺眼的时永知突然起身,将椅子带倒,砰的一声将另外三个人都吓蒙了。只见他带着明显的原地,握拳走向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揪出成绩单和卷子原件。
“启哥,看好了!”时永知眉头一压,手上青筋一鼓,声音低沉回响如山洪前隐隐的巨响。随后便是突然闯进所有人视野里的山洪暴发。
伴随长长的一声嘶啦,时永知黑着脸,双手抓住成绩单将其撕成两半。
“我不在乎这些两位数的数字,三位数的数字,”时永知的声音又高了半分,就像突然照亮洪水的闪电。同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歇,成绩单又接着裂成四片、八片、十六片。“如果它们让启哥讨厌我,那我就讨厌它们,它们什么都不是!”
林复启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他从没见过弟弟这种表情——前面的头发在狂暴中垂下,给额头和整张脸蒙上阴影,衬得滚圆的眼白还有颤抖的瞳孔十分凄厉,好像他恨极了自己。不,他要是恨上了自己,那一切就都完了!“阿明,阿明!——”
哗啦一下,时永知将撕成碎片的成绩单往空中一撒,然后在雪花般落下的碎纸片中又奋力开始撕扯试卷。“启哥!你还不信吗?你要我撕开胸口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他几乎失控地吼叫,伸手抓住林复启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戳。
“行了!”时歌的声音和果盘砸在桌上的巨响,将两人彻底镇住。林复启总算感觉到弟弟使劲抓住自己的手,也许就是这个动作,让两个家长以为他们要爆发肢体冲突,才从弟弟的歇斯底里带来的震惊中恢复。“手放开!你这是要干什么!”
父亲也同步过来,将他拉到座位上安抚。“你刚才真的生气了?”
“唔,可能有点吧?”他一想到刚才自己对弟弟,他的作战对象,他想要拉近距离的人说那样疏远的话,便羞愧得恨不得钻进沙发缝里。虽然钻不进,至少他可以蒙住自己的脸,不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红热的皮肤。而且他暂时不想看见弟弟的表情,生怕自己的担心是真的。
“我,我——”弟弟的声音好像比他还惶恐。
“你发什么脾气?你看把你启哥吓成什么样子,快给我道歉!”时歌严词道。
“启哥,”弟弟的声音明显近了,好像就在额头前面,他的手指能感受到不稳定的气流。“对不起。”
担心是多余的,弟弟也不想和他闹翻,只是和自己一样急火攻心而已。林复启终于缓缓松开手,仰起头,看见弟弟闪现水光的眼睛和红红的眼眶,一时间过去的样子竟然从记忆深处跑了出来,短暂附身在眼前这个无助的大男孩身上。
“没事,没事。”林复启完全放松下来,他伸手将粘在弟弟头发上的成绩单碎片拨下来。“我是生自己的气罢了。”
“你别放心上,阿明刚刚只是闹小孩子脾气罢了。你是哥哥,别和他计较。”时歌安慰道,又塞给他一块冰凉的柚子肉。
不,刚才那种表情绝对不会出现在糖果分配不均着急激动发脾气的小孩子身上,其实更像是成年人的绝望。林复启又被时歌及时提醒刚才的一切,然后又开始胆战心惊。此刻,他能感觉到回家时自己的不甘和妒忌,在刚才的大地震中灰飞烟灭,燃也燃不起来。
“好了吗?好了就算了,就像你们两个说的,就当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林总道。
“不行!”时歌再次变得严肃。“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们两个因为成绩的事情吵架,我们就拿成绩出来分析,看看你们到底矛盾的点在哪里。否则你们考试那么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吵起来,万一到时候我俩不在家,没人拉住你们呢?来,阿启把成绩单和卷子拿出来,阿明的成绩单我手机上也有。我们一起摊开了讨论,看看你们两个到底是不满什么东西。”
虽然话粗理不粗,林复启还是联想到之前两个人的冷战,他禁不住看向父亲,果然,林总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太情愿地收拾起桌子。
“首先,你们两个人连年级都不一样,学的科目现在也不一样,直接对比你们两个人的成绩肯定不对。如果你们两个是因为简单的分数差吵起来,我只能说你们俩傻得配不上自己的分数,我们就不再展开讨论,知道吗?”
“不是因为分数差,这,有点复杂。”时永知捏着眼睛周围的穴位说道。“我们两个确实是纠结分数,不过不是因为分数差,是整体上的差异。”
“那也没有道理,一个高三已经定型了,一个才刚刚高一,有什么好纠结的?你们俩再好好想想,肯定只是把这次考试当成导火索了,真正的原因还没发现。就跟我那些着急忙慌申请赔付的客户一样。”
“唔——”时永知好像真在开动脑筋。“——整体上的差异也许不是当下对比产生的,是和以前对比产生的。可能是和第一次月考相比,我们两个的变化导致的摩擦。”
林复启不由得汗毛直立,背打直,手上的柚子果肉顿时失去了全部酸甜滋味。因为弟弟的话触及作战计划的核心,正戳中他的脊梁骨。
时歌和林总显然也很认同时永知的话,两个人立马找出上一次月考的成绩单对比分析。林复启现在浑身都是鸡皮疙瘩,秘密被揭开,藏在皮囊下的内心曝光的感觉很难受,比嘴巴里的柚子皮还苦。
两个大人很快便达成共识,时永知略有进步,只是不太明显,显然新生们已经过了探索新生活的阶段,开始安定下来好好发力。林复启毫无疑问退步了,而且出现了没及格的科目,而且一下就是好几个。相比之下,语文和生物的进步再怎么惊喜,也不值一提。
“落差不小啊。”时歌咬着腮,额头微微发汗,一只手轻轻拐着表情和时永知一样波澜不惊的林总。这一切都让林复启汗流浃背。“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她问道。
“我,我不知道啊。”林复启弱弱回答。时歌习惯了长时间面对客户的笑容,哪怕露出疲倦或疑惑的表情,看上去也远比旁边的林总凶得多。“我又没有打游戏,又没有谈恋爱。而且……而且一回家就在复习,你们都看到……的啊?”
“你们复习的时候没有分心做其他事情吧?我不想打扰你们,很多时候都待在房间里。”
“他们都在看书,讨论科目上的事情,这个我可以作证。”林总发言,他的眼睛直视时歌,淡然的表情中有一点微弱的自信。
“真的?你不看你的电视?”时歌戏谑道。
“你又不让我调大音量,我就只能分心看看别的咯。”林总微笑着说出时永知和林复启都不寒而栗的话。“但你也没说错,阿启确实做了些分心的事情。”
“啊?我干嘛了?”本就错愕的林复启,面对父亲便极度放松,音量高八度。
“阿启,你好好想想,你复习的时候看的到底是课本和卷子,还是和科目有关但内容属于课外的读物?”
就这样,林总将林复启心中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来。林复启在考试的时候就大概明白了,为什么他读起语文试卷上的文章和写作文时会感觉文思泉涌,为什么他做起生物卷子会觉得简单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拿到理论上自己擅长的科目卷子,就觉得字和条件都熟悉,但就是联系不上什么解题的思路。
“还有,你应该是只看了语文和生物吧?否则但凡看一下其他科目,也不至于。”林总拿起两张数学卷子作对比。“你看看填空题和大题第一题,连条件都没改,几乎就是改了数字而已。你们数学组的出题老师还是偷懒了,要不得的。”
眼见林复启和时永知都低头不语,时歌又有些生气道:“意思是你都知道啊?那你怎么不当时就指出阿启跑偏了呢?结果考试是这个样子,你真就一点不着急啊!你还勉强算是教育集团的老师,我还指望着你能给两个孩子带来一些好的影响呢!”
林总并不正面回应。“我问你们,既然高中生学习的目的是考试,那么考试的目的又是什么?”
“考,考大学咯。”林复启红着脸,抱着手答道,他真的不像再让这种情绪的时歌阿姨接话了。
“嗯,那考大学的目的又是什么?”
“找工作?”
“是啊。你现在有喜欢的专业和方向吗?”
“怎么一下子问这么遥远的事情?”林复启蒙了,时永知也疑惑地看过来。
“他才刚上高三,能懂这些吗?现在他们最紧要的任务就是提高分数啊。”
“我在中职、高职、大专都见过成绩好的,但哪怕他们的班级已经定好了他们的大方向,一谈到未来,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提高分数是最紧要的任务,但不是唯一的任务。”林总一谈到这方面,便异常沉稳,甚至也严肃起来,和时歌主导谈话时判若两人。“如果我在这时候发现儿子对学科里的某一个点很感兴趣,而且阅读相关书籍一看就是几天,我倒不会觉得是不务正业,我会觉得也许儿子正在成长起一种也许会影响以后选专业,甚至择业的兴趣,我怎么会打断这种过程呢?你说是不是。”
虽然时歌的表情和缓下来,但她也没有完全认同林总的话:“你说到兴趣,那我也给你还有你们说,兴趣是一方面,但支撑兴趣的一定是分数。分数高了才能去好的学校,才能高质量实现你的兴趣。假如说你想当老师,鍪州学院、广江师大、华东师大都收师范生,但鍪州学院出来的能去广花中学,乃至鍪城中学教书吗?但华东师大出来的,可能就是广江一中、端泽中学、鍪州实验这些地方了。你们也是学生,想必比我更了解这些地方的差距。”
“没错,但说到底也是一种期望,能不能实现还受更大的条件影响。唯分数论在高中可能还有点市场,到了大学,甚至出社会,都不是一回事。”
“那我还倒想问问你的期望了!”时歌渐起愠色,对着和她唱反调的林总高声问道。“你觉得阿启的分数好看?那你对他是什么期望什么要求?说给我听听!”
林总再次将头转向孩子们,眉眼间稍微平和了一些。他对林复启说:“坦白来说,爸爸对你没什么很高的期望。”
“什么意思?”父母对自己没信心,听上去总是有点伤人。
“当时你中考的分数,是低分卡进广江一中的水平。你还记得吗?我和你还争论了很久,说到底要当鸡头还是凤尾的问题。你说都一样,做了鸡脑袋,抬起来看到的还是人家的屁股。我就找到了广江一中内部的老师,了解到当时很多来咨询,甚至预报名的人都被上一年的高分吓到,不太敢来。一叶知秋,我就让你捡个漏,最后果然卡在排名的最后五十位进去的。然后我就知道,你觉得做了人家的屁股,至少还能俯视其他鸡脑袋,从此高枕无忧。”
“所以你觉得我是,这种毫无志向的人?”林复启开始心虚,因为他找不到反驳的证据。“你觉得我以后也一事无成吗?”
“不至于,在我的期望中,你即使在广江一中做吊车尾,也能考到本科线左右的水平。而你用不着考多高,随便你怎么考都行,只要能拿到专科及以上的学历,你就可以进爸爸工作的教育集团上班,头几年可能会很辛苦,后面熬上来日子就好了。”
一下子听到平时默不作声的父亲突然就构拟好了他未来的生活,林复启瘫坐在椅子上,陷于回忆和想象的碰撞中。小时候晚归的父亲、以后坐在办公室看报的自己、在光影变幻中交换着位置……
“我看你安稳日子过惯了!”时歌叉着腰,对林总的表现表现得很失望。“我们当年上夜校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的时候你忘了?全日制的大专又如何?还不是烂人烂事一大堆!你把儿子扔进去你就等着!”
“妈,冷静一下。”时永知总算开口安抚母亲的情绪。
“阿启,你不要听你爸的!”时歌转向林复启,一句话便摧毁了他的想象世界。“我和你爸都是从专科混出来的人,我晓得专科是什么样子。你爸犯了和我刚才同样的错误,他只描述一种可能性,拿着全日制非全的专科毕业证还有千千万万没有出头之日的人。你相信阿姨,我不想,再让你们这一代,重新走我们当年的路了!”
一张纸出现在她眼角,擦去她流下的眼泪。
林复启怯懦地点点头,从时永知手中接过擦了眼泪的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们谁都没错,错的是我们两个。”时永知及时发言,没有让客厅的氛围陷入尴尬。“哥哥其实不是分心给课外书籍,他只是忽略了其他科目,我没有及时指出来只是自顾自复习,我也有错。”
“对!我只是,只是一直都在看那两科,然后又出去跑步,其他什么都没管了。”林复启干脆就将自己作战计划坐实一部分,免除自己内心复杂的愧疚和不安。“不过你没错!你没有管我的责任。”
“这个学习角是我们两个一起搞起来的,我当然有责任。”时永知坐在林复启身旁,手扶上他的肩膀。现在他的手臂稳当,温暖,没有什么电流一般传导过来的莫名激动。
“那我们以后还是,唉——”林复启哀叹自己的作战。“恢复常态吧,把书都收起来。”
“不用,这个形式没错。”林总道。“我很乐意看到你们两个回家后能多坐在一起学习,少关在各自的房间里。只是你们要改的话,就让内容更应试一些。就看资料和卷子,当然,前提是你依然在意你的成绩。”旁边的时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住点头。
“可以吗?我也很喜欢这种形式。”时永知看看两个大人,又看看林复启。他看到弟弟的眼睛里,有手持烟花一样绚丽的火光。
嗯,弟弟不恨他,弟弟依然愿意维持和他的关系,这就好,这就好了。林复启点点头,终于又拿起了桌上震得到处都是的柚子。此刻正是清香的柚子味达到顶峰,开始渐渐消散的时候。
“好啊,就像我们老师说的,沉淀嘛,然后厚积薄发。”
看来自身作战不必废除,只是要转为长期的辅助作战了。那么,新的方向又在哪里呢?林复启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