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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时永知的回忆(3) 直到多年以 ...

  •   直到多年以后,时永知回想到KTV包房前发生的事情,都会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但记忆可以骗过眼睛,当下发生的事情骗不了,时永知在里面的人看向大门之前便开始怀疑一切,然后他跑到角落里相对安静的厕所隔间,又打通了宋顺涛的电话。
      铃声一直响到还有几秒钟就进无人接听提示音才接,看来还是上了些心思准备圆谎的,时永知内心自嘲道。“喂?涛哥?你现在到家没有?”他下意识说了普通话。
      “嗯?怎么了?”宋顺涛也相应说起普通话,音量颇低,在时永知听来自然而然带上了一层隔膜,还有一层警惕。
      同时,他的环境音也清净不少,甚至比出门前打的那通电话还安静。
      “既然他们放你鸽子,我想着不如我们两个自己出去玩,我和你好像都没有一起单独出去玩过吧?”时永知根本不敢继续他的推论,只能继续意义越来越小的试探。
      “我还没到家,要不你还是不要等我了。”宋顺涛的每一个字,在时永知听来都像是皮肤上往外渗血的小孔,算不上很疼,但开得越多,痛苦便几何级上升。“我在外面又遇到其他人,你不认识,而且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说实话没什么意思。”
      “我不认识,就不能叫我去吗?”
      “不行。”宋顺涛两个字都是重读,似乎带着短暂的气流,是笑出来才会扑在麦克风上的那种细微的噗声。“这些人都是很恼火的,他们会让你抽烟喝酒,拿你开玩笑。你要是想和他们交朋友,就要和他们一起和其他学校的人打架。你知道吗?”
      “但是,但是,万一我——”
      “那种情况我又不好帮你,是吧?”
      如果说之前的字都是针在皮肤上戳了个渗血的小孔,那宋顺涛的这句话就是锋利的刀片,直接划向他的胸口和手腕。他看过班里的痴男怨女在教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崩溃大哭,然后做出这种事。他那时无法理解任何形式的自我伤害,觉得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愚蠢行径。但至少现在,他快擎不住手机的手腕,和撑不起心脏跳动的胸腔,都短暂地发酸发痒,希望来一次彻骨的疼痛,或让他恢复,或让他悔恨,或让他毁灭。
      “喂?还有什么事情?没事我挂了。”宋顺涛没等时永知有任何表示,便直接挂断。他当然会这样,时永知心里自然而然地想到。若放在之前,他绝对不会这样想——
      但宋顺涛那句“那种情况我又不好帮你”,好像一句幽灵般显现的文字漂浮在所有场合中的黑暗角落。
      “家妈——”宋顺涛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给时永知的心理防线来了稳准狠的一锤。电话早就挂断了,那这个声音只有可能就在附近。
      “——你又不讲你要不要来,现在要我打电话喊你来?你什么意思?”对话没有另一方的声音,看来是在打电话。时永知现在完全听懂了,他甚至还在邀请别人来这个局。“我那个弟?诶呦!算了!他算什么?”
      吱呀一声,门打开的声音之后,宋顺涛的说话声一下子清亮起来,他要走了!时永知再也忍不下去,反正厕所里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他一咬牙就直接夺门而出,砰的一声响,宋顺涛一转头便对上了时永知湿润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时永知本想用质问的语气,但面对宋顺涛,讲出来的效果全都是委屈。“你本来就叫我来的。”
      “听不懂话?”时永知弱下来,宋顺涛便相应挺起胸膛。他挂掉电话,转身拧开水龙头洗手,冷漠的脸在镜子和洗手台的条灯下更显无情。“我在电话里都叫你回去了,你还来干嘛?你来厕所之前看到我们没有?”
      “看到了,全部。”时永知不自觉地咬住嘴唇。
      “那你还来问我为什么?你觉得这是你能来的场合吗?你要是不长脑筋,回去全部说给你妈妈听,我妈肯定饶不了我,你妈也不会饶过我妈,何必呢?我还不如直接把你挡在外面,一了百了。”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我从来没在我妈面前说过你什么。”
      “我是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你,可以了吧?”宋顺涛转过身,掩上厕所门,估计是防止厕所里的臭气熏到外面。“我没有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我信任的人。你有什么可以让我信任的?你没和我喝过酒打过架,没有把柄捏在我手里面,没有在家长和老师面前为我说话。我凭什么要信任你?而且你和我妈关系又好,我不介意,还教你这样那样,你反过来还怀疑我的决定,偷偷跑过来,论寒心还是你让我寒心!”
      “可是,你——你先骗的我啊!而且,而且——你一直都在骗我吗?”
      “我可没有骗你,包厢里面的人比学校里面的人更亡命,你哪怕拼上一条命,也惹不起!”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让我来?”时永知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刚才说我,不算什么?”
      “你算什么啊你?如果今天来的都是一群杂碎,那叫你来当然没问题,问题就在于来的人还有不要命的,你还听不懂我说的话?你看到那个女生了吗?你要是和她有个不清不楚的动作,你的脸和我的脸都不能要了!不要不知天高地厚,时永知!”
      “哥,哥——”时永知伸出手,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
      “走吧,你再不走,我就要请你走了。”宋顺涛的语气令人胆寒,时永知知道,眼前这个人至少现在没有将他当成见面时的弟弟,而是他和他的兄弟们需要修理的对象。“不要逼我说那个字,或者是其他更难听的话。”
      那天下午,时永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知道自己满脑子都是林复启,好像他就坐在出租车旁边的座位上一样。他会抓住自己的手问问是谁欺负了自己,如果这个人就在他旁边或是他的朋友,他会毫不犹豫皱着眉头骂起来,他会说他有很多朋友,但弟弟只有这一个。当自己伸出颤抖的手,无论在哪个场合,他都会一把抓在手心里。当自己累了,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露出后背让他乘上去。
      是的,这就是两个人的区别。林复启把他当成弟弟,宋顺涛其实太过于成熟了,不想珍惜唯一特殊的人和事。
      到家之后,一切才重新明亮起来,因为家里有妈妈,当整个新世界都因为宋顺涛重新变得陌生时,妈妈就是唯一一个和熟悉的旧世界联系的桥梁。
      “妈?妈!”时永知叫道。
      “唔——怎么了?你不是和宋顺涛出去了吗?”时歌刚从长长的午睡中醒来。
      “妈,我想和启哥打电话。”时永知尽量调整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不让母亲发现任何异样。
      “怎么突然想到给你启哥打电话?”时歌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又有什么事情是我都解决不了只有他能解决的?”
      “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着,很久都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怪想他的。”
      时歌将手放下,将上半身撑在床上。她的头偏朝一侧,干枯毛翘的波浪发垂下遮住她半边脸。刚才睡醒起来的活力仿佛一下子消失,刚才的午觉都白睡了似的。
      “都到贵阳快一年了,你还怪想他的?”
      时永知对于一切试探都已筋疲力尽,他只能尽力朝自己的目的出发。“对,都快一年了。我一直都没有和启哥哪怕说上一句话。这就是需要解决的事情。妈,我和你,还有和启哥,又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关系,不说话就是很大的问题了。”说着说着,他好像意识到母亲试探他的动机。“妈,你不想念启哥和林叔叔?”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开始揉眼睛,整理头发,近似自言自语道:“我也想,但是有时候,最好只停留在想念这一层。唉,说多了你也不懂,你才读初中。”露出那双暗淡萎靡的褐色眼睛后,她才对着儿子说:“说吧,是不是和宋顺涛吵架了?”
      “没有,他只是有事没办法出来。”时永知目前还没有任何和宋顺涛撕破脸的想法,他也不能这样做。他只能略微顺着母亲的思路说道:“我有点郁闷。妈,我求你了。哪怕就一通电话呢?”
      时歌长舒一口气,眼角的皱纹终于放松,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至于之前她想用表情掩盖什么,时永知也不敢问,只能坐在母亲的床上,巴巴的望着她。
      “今天都六月十三号了,马上十八号就是鍪州那边中考,你还记得吗?你启哥今年中考,他要考高中了。我们现在打扰他怕不太合适,你要是情绪激动一点,闹得他忧心忡忡的,他怎么会复习得好呢?”
      “我就说几句话,一句让他担心的话也不说,可以吗?”时永知央求道。“你不放心,就在旁边守着我打都可以,觉得不行就接过去。好吗?”
      时歌揉揉肩膀,起身,然后拿出枕头边被子下的手机,拨通了林总的手机号码。“喂?”“没什么,没什么的,吴伟没有找到这里。”“是阿明,他想和阿启说说话,一两分钟,他在吗?”“那正好,也让他听听阿明的声音。”
      时永知的心跳随着手机的接近快速上升,他习惯右耳听电话,于是整张右脸都滚烫起来,带着过电一样的酥麻,好像那不是手机,而是久违了的启哥的手。
      “喂?”时永知另一只手捏紧床垫边缘,睁大眼睛,呼吸浅而急促,声音都不稳了。
      “喂?是阿明吗?”
      紧张达到某种顶峰之后,林复启的声音让他撤下了所有为了站直坐直而做出来的伪装,同时用一股混杂着思乡的满足感填补,让时永知一下向后仰倒在床上,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同时,眼角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
      见状,时歌不仅没有干预,反而摇摇头出了房间。这间不大的卧室只剩下他和启哥两个人的声音,好像启哥就在这里一样。
      “启哥,是我。”
      “哇!你的声音怎么都变成这样了!”对面的林复启听上去十分兴奋,时永知安心不少,总归分开了快一年,启哥没有忘记自己。“是变声了吗?都快没有以前那种小孩子的感觉了。”
      “哈哈,对,变声期。启哥你的声音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有吗?哈哈,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听上去很累很疲倦呢,”林复启也放松下来,话语间才稍稍浮现他提到的疲惫感。“都快中考了,半年都是从早到晚做卷子的日子,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那么等你中考完了之后,能来贵阳玩吗?”
      “哈哈,看情况吧,想我了?”
      “当然,不想的话,为什么要打电话?之前每一次我妈和林叔叔打电话,我都插不上嘴。”
      “这么严重?你是不是在那边没有什么朋友哇?”
      “有——的。”时永知内心好像高速行驶的轿车忘记在减速带前减速。“有朋友,只是没有启哥那么细心而已。”
      “哼,那是,才认识一年的朋友怎么比得上从小玩到大的我们两个呢?”林复启听上去颇得意,时永知很欣慰。“不过也不要不交朋友,能有个人说话还是挺好的。只是不要有了新欢就忘了故交哈哈。”
      “嗯,我知道。”时永知不想继续聊自己,他要知道哥哥现在的所有动向和信息,这才是真正弥补哥哥不在身边的缺憾的良药。“最近启哥你复习中考还好吗?鍪州是不是开始梅雨天了?”
      林复启彻底打开话匣子,两人从鍪州最近的天气,聊到中考的紧张和压力,再聊到林复启还有林总未来的打算。林复启谈到,他的成绩不上不下,努努力应该能上省会广江市的高中,比如广江一中之类的,当然不可能是重点班,只可能是靠政策招收其他地市学生的特殊班级。如果能考上,林总便会带着他去广江住,同时向集团申请调到广江的学校工作。
      说到这里,时永知还有些惶恐,原来哥哥也要面对别离故土的烦恼,而且他更怕自己若是回到鍪州,那岂不是见不到哥哥了?
      “没事,去哪里不是去呢?树挪死人挪活。”林复启倒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想法。“不过我估计你也会来广江,不回鍪州去。到时候我们大概率还是一起在广江住。”
      “那,那我要怎么才能去广江呢?”
      “唔,你在外省上的学,可能有点麻烦。不过我相信时歌阿姨,她既然有办法让你去贵阳,也一定有办法让你回来。然后你自己也不要完全不管,成绩是硬道理,我是没办法靠着最后一个星期逆天改命了,你才初一吧?有的是时间练出成绩。成绩好了,不管到哪个地方都会抢着要你。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的嘛!”
      “嗯,好,启哥。”
      一股风吹进房间,只能让窗帘轻轻飘动,却扫净了时永知里里外外的阴霾。他的眼泪早就整干了,现在他的眼神里,满是和天气不相称的温暖阳光。
      两个人事实上聊了足有三刻钟,直到林复启实在看不下去自己还没看完的卷子,时永知也终于回想起自己在用母亲的手机打电话,方依依不舍的挂断。他知道母亲不来终结两个人的电话粥,不是因为被兄弟情感动得大发慈悲,而是要让他聊得尽兴满足,然后接下来更长的时间都不打算再给他这样的机会。
      贵阳五到六月的雨季,其实和长江中游乃至华东的梅雨是同根生。梅雨带另一头是日本列岛南部海岸,这一头便是云贵高原东部群山。从西到东,长长的雨幕将长沙、南昌、上饶、黄山、广江、鍪州、上海等城市锁住。
      时永知将自己在阳台上的小房间所有窗帘都拉开,就好像自己正和哥哥看同一场雨,只不过在贵阳是清凉的,在鍪州是闷热的。
      从那天开始,时永知真正关注起自己的学习情况。他习惯了口味,习惯了方言,再把成绩提上来,就不会再有人关注他的异乡人身份,而真正把他看作一个努力,甚至主动和更好的人竞争的学生。
      这些目光基本都来自于远处的座位,依然没有人上前和他说话,和他成为朋友。除了他不想花时间社交外,更大的原因来自于宋顺涛——自己和他在那件事情后便减少了接触,疏远了距离,连带着很多人便也自动避开,就像风暴经过,拥挤的庄稼一片倒伏。
      而时永知也根本不想管除了学习和锻炼(说到底也是为了体育中考)以外的事情,他的目标不再是和贵阳半斤八两的鍪州,而是更大更辽阔的广江城。他又要开始学习,只为了配得上传说中培养清华北大学生,甚至偶尔还能出状元的广江一中。
      最终目的,是配得上真正值得自己努力的启哥,而不是某个人——
      “时永知!”宋顺涛的声音,在他放学走向公交站的路上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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