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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自身作战·滑铁卢 今晚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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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风,大一点便会刺激得汗毛直立。林复启看看手机上的天气软件,显示现在的气温已经到了15摄氏度,而这就是未来几天,甚至预报上限内的最高气温了。
原来已经十月底了啊,林复启颇感时光流逝,他在上次月考前后开始的自身作战,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夏末的暑热在一本接一本的课外书、一圈又一圈跑步,还有一场接一场斗智斗勇中悄无声息地向南撤退,广江城已经到了秋风正盛的时节。他看看四周的桂花,也不知什么时候,它们便从枝头消失,只留下记忆中一股暗香,刻印在鼻腔里,和大脑一起麻痹了他对时间的感官。
“我们抓紧跑完吧,”林复启想想,换了个理由,“到F区不算远,但F区面积比较大,跑个来回也得有个两千多米,一口气跑不完一圈还是挺难坚持下来的。”
“要不今天还是不跑了吧?”时永知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天气又冷,而且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前几天那么大的雾都坚持下来了。我给你说,这个小区的治安真的不差。两年多到现在别说什么杀人放火,小偷小摸的事情我都没听说过。上次形迹可疑的吴伟叔能放进来,也是和平太久了,保安对什么人都很信任。”
“保安……”时永知抿嘴道。“……要不我们改天,我总觉得我妈好像发现了什么,她回家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可疑人员也说不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向来从容不迫的弟弟竟然会主动退缩,林复启肯定不信,论其原因,那绝对不是弟弟对自己的身体完全没信心,而是对他没有信心。没错,一定是这样,毕竟上个星期自己出了那么大洋相!
“那你先回去吧,我跑完再上来。”林复启咬咬牙,又压了两下腿,让后跑起来。
果不其然,弟弟也跟了上来。他的心中有些小得意,能稍微拿捏一下弟弟,总是好事。
之前时永知教的方法已经在林复启身上得到良好体现,林复启将配速稳稳压在每公里接近五分钟,脸红心不快,呼吸顺畅均匀,身上没有部位叫苦连天。若想挑战一下自己,他便稍稍加快脚步,同时调整呼吸,跑步的同时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也不难。
而弟弟显然是能跑快的,但跟上来之后也把速度压到和他持平,一步不多往前迈。林复启心中更得意了,他挑衅似的问道:“你跑我前面吧,你要和我一样跑这么慢,可达不到锻炼效果哦。”
“我认不得F区的路,还要启哥带一下。”时永知诚实地答道。“我保持这个速度,就行了。”
然而,时永知保持低速不止这一个原因,林复启一眼便能看出来,弟弟脸上冷汗涔涔,脸色发白,手脚僵硬,眼睛瞪着前方。不可能是跑累了跑出来的。
“阿明,你没事吧?”
“启哥!看前面的路!”时永知急切道,声音却几乎只有喷出来的气。
林复启这时才发现,与他们平行并处在同一条线上的,还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两人在小区内的支路上,限速非常低,故而一辆慢悠悠的车不会引起谁的注意。头几秒,他还以为那辆车在找路边停车位。
直到靠两人这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侧上的人——似是从遥远黑暗的弟弟深处复苏,爬出冰冷腐臭泥土的木乃伊一样的吴伟!
几乎同时,时永知口袋里的手机叫起来,没有任何疑问,一接通,里面就传来时歌的尖叫:“你们快往前跑!去派出所!吴伟在你们旁边的车里!”
“妈!你现在在哪里?”时永知和林复启都真正慌张起来。
“我骑单车跟在你们后面的!我回家就看到一个长得像你爸的人在附近游荡,又来不及确认,只能在你们俩出去的时候跟着你们,没想到还真是他!”
“孩子们!”吴伟的声音从车窗里穿出,沙哑到几乎没有辨识度,他向两人挥挥手,缠绕在手上的绷带断了一头,沾染了红色斑点在黑暗的驾驶位上摇晃。
“不!我们掉头回去!”林复启拉住时永知减速。“他开着车,没法一下子调头的!时歌阿姨还在后面!”
“但是,但是她让我们直接去派出所!”
“哎呀这种情况就随机应变!”林复启总算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已经能看见时歌在远处费力地踩着单车,叫着什么。“阿姨!我们——”
“小心!”
旁边几乎要划破耳膜的车轮摩擦声盖过了时永知的大叫,只见吴伟驾驶着轿车突然后退,然后往右打死方向盘,让车径直压上路沿,喀啦啦地碾过灌木绿化,直开入人行道,横在时歌和两人中间。车前大灯一下切换为远光,紧接着就是刺耳的车喇叭,好像两只巨眼会发光,张开血盆大口吼叫的怪物。
“想找你妈?”吴伟嘶吼道。
这下,两个人都意识到,他们只剩下派出所这一个选项,因为现在的吴伟,也许只有防爆叉能够对付。
趁吴伟还需要时间把车倒出人行道,两个人撒开腿往前跑。“派出所就在前面的路口右拐,几百米的地方。”林复启也趁自己还喘得上气,把地点信息告诉跑得更快的时永知。
很快,陡然加速和紧张情绪便让林复启不太吃得消了,后面的吴伟也回到车行道上,开始加速追赶。林复启又开始感到胸口憋闷,肋间随呼吸疼痛,头晕眼花,脚步越来越重,却又越来越飘。
“启哥!快啊!”时永知依然没有加速,只是微微领先他一两步而已。
“你!你倒是,快啊!”林复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不是跑不动?跑不动我来背——”
既然已经告诉了弟弟派出所的位置,他便已经做好了故技重施的准备。林复启向前推一把时永知,以行动告诉他,让他赶紧跑不要管自己,然后打算自己扑向吴伟的车,他看过电视上那些老头老太太怎么碰瓷,他有信心控制好力度,不让自己受伤。
然而,他光顾着想象没有顾着眼前,推开时永知的同时,他的脚和大腿受力不均,方向不一致,于是脚踝往左一撇,在产生一阵钻心的疼痛后,脚踝快速纠正姿势——只不过是让腿适应脚踝的位置。扑通一声,林复启又往旁边摔下去。
时永知还是第一时间上前扶他,但他一心只有拖延住吴伟,给吴伟罪加一等。他依然跛着脚往前跳,随后便是时永知强力将他抱起来,背到身上,继续往前跑。
“你疯了?你要去撞他的车?不行!”时永知咬牙切齿道。“他是疯子!疯子会直接从你身上碾过去!”
“呵,他敢碾,我就敢让他倾家荡产。”林复启嘴硬道,身上却立马出了一层冷汗,才反应过来吴伟能开车冲上人行道截断两人和时歌,也说不定能无视他的碰瓷直接碾过去。再怎么倾家荡产,没有了性命,一切作战都白费了。
浑身上下一阵彻骨的寒冷,倒不是越想越害怕,而是背着他的弟弟越跑越快,迎面而来的空气变成一股股微风带走了刚才的冷汗。林复启震惊了,两个月来的体育课还有自己的锻炼时间里,从没见过弟弟跑得这么快,而且身上还有个沉重的自己!
“你不要那么快!等会儿和我一样受伤!”他忍不住提醒道。
呼——呼——,弟弟只是调整呼吸,加快脚步,像一辆电影中的救护车。
身后,就十几秒的时间里,时永知便和吴伟拉开了不短的距离。即使吴伟在暴露后便无视交通规则,但其他车辆慢慢悠悠的情况下他也开不快,疯狂按喇叭也无济于事,反而吸引了围观群众的注意,一些已经目睹刚刚疯狂行为的人正不安地打着电话。
可人的双腿究竟比不过汽车的四个轮,在路口转弯后不久,吴伟的车便强势杀进这一侧的车道。在最后一百米,时永知开始最后冲刺,十几秒的时间,他便冲进派出所门口的大院。几乎同时,吴伟的车也呼啸而至。
派出所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举着防爆叉的民警,有两个接住林复启和时永知,剩下的严阵以待,有三个率先上前拦截吴伟的车,后者猛拐弯的同时抱死刹车,让车来了一个近90度的漂移甩尾,然后砰一声撞到大院里停着的另一辆车。
噩梦终于结束,派出所民警包围吴伟的车,逼他下车后立刻控制住。彼时,时歌也终于踩着单车进入派出所,看到了坐在椅子上一边喝水一边喘气的林复启和时永知。
报案、登记、笔录等等流程一波三折,因为进了派出所的吴伟就变成了一副活脱脱受害者的样子,动作僵硬,说话漏气的程度更胜以往。不知道他在审讯室内说了什么,反正在外面,他总是在话里话外指责时歌和林总“教坏了他孩子”,“不让他和孩子见面违反了法院判决”等等。光是听语气,都大有一副和上次一样要动手的感觉。
林复启尤其生气,要不是有民警在,他真要上前用拳头和吴伟聊聊了。在林总来之前,吴伟每说一句,他都要立即呛一句“不要脸的开车撞人的杀人犯”。民警和时歌对他持某种默许的包容态度,于是他骂得越来越难听越来越起劲,直到某一句话成为点燃残余火药的火花。
“你要开车来撞!撞死我你要偿命!撞死你自己你就他X活该!该去死!”
“X的!老子怕什么?老子本来就是快死的人了!你要来撞,就是和我一起死!”
这句话带有相当的威力,砸在所有人脸上,造出不同的表情。
而时歌的表情变化最丰富,也最微妙,林复启看到她先是一着急,好像什么秘密被泄露了。火急火燎转了两圈眼珠子,她又吐出一口气,整张脸拉下来,似乎很无奈,觉得圆不回来这个秘密了。再然后,她才惊觉表情管理,快速环视周围人的表情后,又换上了和大家差不多的惊诧,只是她还有一些狐疑在里头。
“你说什么?快死了是什么意思?”派出所所长问道。
“怪病!家里的诅咒!”吴伟说道,同时将自己脸上的绷带一角揭开。就那一秒钟,林复启终于明白了天气还热的时候,吴伟为什么要穿成那个样子。绷带下的皮肤,全是密密麻麻的血色斑点!
“爸!”时永知叫道。“诅咒,是,是真的?”
吴伟仿佛此刻才恢复了人性,他看着儿子,眼睛里竟然蓄了一点泪水,缓缓点头。
“阿明!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情!”时歌失声叫道。
“医生怎么说?问题到底严不严重。”所长不管这戏剧性的转变,平静地问道。
“我才不去医院,到了医院只会让我死得更快。这下你们信了吗?我要见我儿子,你们能理解吗?”
“你必须马上去医院,我会叫几个同志和你一起去,让医生评估你适不适合开车,如果你在吃什么药或者你的身体状况不能保证安全驾驶,一开始就算违法,知道吗?!”所长声音洪亮,语气严厉,再嚣张的精神气焰也会消下去。“我们会好好办你的案件,办到你满意为止!”
回家的路上,林复启改由林总背着,时歌牵着时永知走在旁边。这个小团体一言不发,直到林总问起前因后果,大家才用各自的角度把当时的事情复盘了一遍。
“如果你当时撞上去,爬到他引擎盖上,他还继续开车,那他肯定涉嫌故意伤害,这是要被刑拘的。”林总百感交集,对背上的儿子说。
“那现在是这个样子,他之后就不会被刑拘吗?”林复启问道。
“难说,如果他的身体状况,真的非常差,即使犯了法要被起诉,最后也会,取保候审,甚至改成监视居住。”林总喘着气道。“以前,我和你时歌阿姨,都把这些研究透了。”
“他到底是什么病啊?什么家里的诅咒?”
“别管这些!你下周,还要月考!”
尽管父亲的背也练得宽大有力,但毕竟年岁上来了,他能感觉到父亲有点喘而发抖。而且他能感觉到“诅咒”一词出现后,时歌和时永知母子俩的表情就不对,刚才时歌更是一激灵,瞪了他一眼。因而父亲一提到月考,他便乖乖闭嘴。
他真的应该乖乖闭嘴,因为他又一次完全忘了这回事。
笔走龙蛇,气势如虹,座位上穿着校服的人坐姿笔挺,眼神如炬。广江一中的月考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极具观赏性——至少每个年级编号靠前的考场是这样子。不过这并不代表靠后的考场就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大家依然该写的写,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眼神里有一种老鼠似的心虚感,因为目光并不总是在卷子上。
林复启从来不与他们为伍,并不是不想,更不是不敢,只是没有办法。唯二能合作的伙伴都在其他考场,这里他的答案只有被人随意窃取的份。
抄吧,你们就抄吧,哈哈。林复启铃响收笔时,心中响起狂妄的笑声。扣上笔帽,咔哒的一声响在前面的考场,估计就是什么春风得意的“收剑入鞘”,只有在这里,大家才会默契地认识到,这不过是又一份无意义的判决书砸在地上的声音。
哈哈,你们就抄吧,到时候成绩下来,一看一个不吱声。
“你的脚踝还没好?”周五出成绩的那天,易半鹤拿着两份成绩单,看向林复启脚上依然缠绕的绷带问道。
“谢谢。”林复启冷冷答道,接过成绩单,不着急看,他心里清楚这次是个什么样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不用专门和他谈心,也不错。我爸着急,所以医生有点小题大做。”
没等这句话说完,易半鹤便闪到一边,林复启心头一沉,看来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成绩,不想看到自己难看的表情。
三十九 林复启语文116 数学85 英语89 物理58 化学61 生物82 总分 491
要不是易半鹤还在一旁没有走开,林复启被自己气晕过去的时候就没有人及时搀扶了,否则他的脑袋上还要出现第二条绷带。。
家里的气氛在他进门的瞬间降到冰点,但沙发上吃水果的林总和时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林复启便知道,阴云密布的人是自己,自己是阳光下的老鼠,害群之马,而阳光和好马良驹就在自己身旁。
“回来了?来吃柚子!我们老板发的常山胡柚!”时歌招呼道,林复启这才迟钝地闻到屋子里清新的柚子果香,更显得他格格不入,恶臭不堪。
“不用了,我不配!”他将书包往餐桌椅上一扔,无声地走过客厅,坐到开辟了一个月的学习角上,将上面乱七八糟的卷子资料胡乱一推,伴随着毫不解气的哗啦啦的响声,他伏在桌上,将脸埋在手里一言不发。
“启哥,”时永知上手抚摸林复启的后脖颈,被无情打开,但他依然在哥哥后背上游走,不肯断开接触。“启哥?没事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无非就是考了一场试,没有人在意。”
“哼!是吗?”林复启颤抖的说,几乎要带上哭腔,他确实在泪腺崩溃的边缘。“我能这样骗骗自己,可你这种考得好的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当然,”时永知的手停住,略微绷紧,带着点力让林复启觉得有些疼。“只要你起来和我一起吃柚子,我就当自己从来没有考过试。”
林复启心里这才舒坦一些,他将脸翻出来,顺便擦掉泪痕,盯着表情坚定的弟弟上第二道拷问:“包括以前吗?我可不记得你以前是那么遥遥领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