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自身作战·一起运动(下) 木芙蓉和木 ...
-
木芙蓉和木槿稳稳接住了林复启,土壤也不似铺了塑胶颗粒的绿道那么硬。哗啦一声,林复启又像之前在楼上一样,摔下去后本能地打挺,仰面朝天,然后就看到了乱了步伐,急匆匆跑来的林复启。
“启哥!没事吧?”
“没——没事!”林复启大口喘着气,身上并无大碍,他只是太累了,都没办法自己把自己撑起来。“快,扶我起来!”
但林复启咬着唇,脸也不知是运动造成的红还是别的原因,手只伸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拿出手机并且将摄像头对准他。
“干嘛呢!怎么拍上照了!”
“哈!启哥四仰八叉地躺在花丛里,真好看!”时永知笑道。
得了,就是这种心态,所以林复启无论如何都要让作战成功。他也不寄希望于弟弟了,只能靠核心发力,仰卧起坐那样先让自己起来。
然后时永知才终于伸出援手,只是弟弟送佛送到西,直接两只手环住哥哥的臂下,手掌往里发力,一把将哥哥复位为站姿。
“谢,谢谢。哎哟——”林复启才走出一步,就发现自己很难迈出第二步,他的膝盖像跑步时的肋骨一样,也像横叉了一把刀进去,只不过更锋利,插得更深。
“这就是球鞋还有跑步姿势的问题。”时永知叹口气道。“球鞋主要关注支撑性和抓地,但在跑步中这种支撑和抓地反而会给膝盖造成额外的压力,另外你的速度太快,姿势还是像走路时一样,腿直直地砸在地上,都会让膝关节承受压力,再加上你不常运动,膝盖疼是肯定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林复启不住地揉捏膝盖上的窝缓解疼痛。“那么,我们还继续跑吗?”
“不行,锻炼的目的不是产生不适,一旦有不适就说明可能出现潜在的伤害,就必须停止锻炼。”时永知斩钉截铁道,语气不容拒绝。
“行,那我们回去。嘶——”林复启哪怕踩一脚,膝盖都钻心地疼。
“上来。”时永知躬下身,手摆在身体两侧,将宽阔的背展现给哥哥。
“啊这——你要背我回去?”
“嗯,上来吧。我还有力气。”
“不好吧,我又不是走不了路,你看,嘶——”尽管嘴硬,林复启的膝盖还是很诚实。
“你觉得被弟弟背着走丢人,还是像个开水壶一样边走路边漏气丢人?”时永知笑道,语气却比刚才还要强硬。“上来吧。”
林复启只得扑在弟弟的背上,双手搭肩。时永知一下子站起来,同时手拖住林复启晃晃悠悠的双腿,即刻启程回家。
每个哥哥都会因为被弟弟背着走感到丢人,林复启尤其如此,双脚离地的一瞬间,当年背着弟弟的记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和感觉复苏。
那时弟弟已经上小学,时歌阿姨和父亲都鼓励他“自己走”去这里,“自己走”到那里,有时候弟弟会累到干脆原地坐下表示抗议。大人的耐心是练出来了,他可听不得弟弟哭闹一声,稍微有一点动静,他便会上前,用不算大的力气将还想发脾气的弟弟像拔萝卜一样从地上拔起来,背在身上前行。弟弟得到了助力,小孩子的心性下脾气就消了一大半,要是再摇一摇,晃一晃,制造类似摇摇车的效果,弟弟就会啪一声笑出来。
还有一种更常见的情况,就是他只是和弟弟一起玩的时候,两人想看的漫画也看完了,想吃的东西也吃光了,便只有一种取乐的办法——背上弟弟出门到处跑。在鍪州的河道旁,他背着弟弟唰唰地踩着护坡草从堤上的车道滑下水边的步道,弟弟便会有一种坐过山车的感觉,开怀大笑。或者不那么危险,只是在堤上跑跑,他也会一下减速一下加速,听着一下不耐烦地抱怨,一下惊恐地尖叫,他也会笑得直不起腰,然后不得不把弟弟放下。
无论哪个季节,河边的风吹在脸上,微微阻挡身体的感觉总是那么令人振奋。但弟弟就不一样,小孩子的肚子一开始总是凉凉的,当他感觉自己的背不太凉快的时候,他也就意识到弟弟已经在自己的背上睡着了。小孩子真好,在别人的背上睡着,就能直接由大人驮回去。
想着想着,林复启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家。他听得父亲来一句:“怎么搞的?脚崴了?”
“伤膝盖了,我先把哥哥背到房间去。”弟弟的话就在耳朵边,林复启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下巴都靠在弟弟肩膀上了。
“那你把他放在床上,剩下的我来。”
“还是我来吧,我知道该怎么按摩,叔叔。家里有正骨水,红花油之类的吗?”
“药箱在电视柜里面。”
对话的中心人物明明是林复启,但他却一点都提不起力气插上几句,因为弟弟的后背实在太舒服了。从暗香浮动的步道到洗洁精味的家里,中间的路途他一概不知,只觉得他在摇摇晃晃的时候感受到莫大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因此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其实是不适应跑步时的冷风和温暖的肩背间的切换,竟然一下就累睡着了。
他就这样在仿佛时空错乱的记忆和现实中挣扎,直到弟弟将他放在床上,然后拿出一瓶正骨水倒出些许,用指头蘸了,在林复启的两膝窝处按摩起来。膝盖顿起凉风,他方才清醒不少。
“启哥,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你从背上到现在就没有说过话,不要硬撑着哦。”
“没有没有,”林复启长叹一口气。“我就是对自己感到无语而已。”
“为什么?就是跑步摔了一下,不至于吧。”
“谁能想到,我居然有被弟弟背着回家的一天呢?”
“这有什么的?难道就能因此说明我不是你弟弟了吗?”
“确实没什么。”林复启闭上眼睛。“这是我对我自己的要求,我就是想跑那么快,证明我宝刀未老而已,和你没有关系。”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撒谎,自身作战本来就该关注自身,今天硬要和弟弟赛跑只是一时昏了头而已。
“下次启哥还想跑的话,我建议你从低配速开始,慢慢加速到一口气说不完一句话的时候,那个就是慢跑的上限,你就维持在那个速度,直到你觉得OK了就行。这是我的经验,记得配合上四步呼吸法。像你一开始的速度的确很快,但也许不适合你。”
“你的经验?你也锻炼过吗?”
“我一直没有中断过,但身体机能好不好还取决于其他情况,这就是每个人身体素质的差距。”
弟弟的手指纤长,但坚韧,像软硬适中的木质按摩梳,轻轻敲打他的膝盖窝,指法有一种弹钢琴的感觉,发出来的声音就是林复启忽轻忽重的呼吸声。
“你身上等会儿我也捏一下,你的热身有点太过头了,我怕你第二天起来浑身酸疼。”
“不用不用,你就捏膝盖就可以了。”林复启很不想承认,弟弟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刺激他的膝跳反应,带来的快意比推背按腿什么的新鲜得多。“嘶——爽!”
他笑得眼睛张开一条缝,却看到弟弟的表情和他的语气差异颇大,弟弟咬着唇,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只能任由涌动的情绪在皮下游走,让他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也不知道这小子今天是看了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能脸红两次,还让他摸不着头脑。林复启心里轻轻嘲弄一番,脸上不由自主地收敛起来,同时控制住呼吸。
“等会儿你下床压一压腿,看看疼不疼,不疼的话隔一两个小时再去洗澡吧,不要用太热的水。”
弟弟到底也没有回来继续按摩,林复启也就在两小时后挪动仍然疼痛的膝盖去洗了个澡。周日醒来的林复启连从床上起来都做不到,全身酸痛异常,好像每个肌肉每个关节都在抗议昨晚的突然高强度运动。他险些要叫救命,只是一着急从床上直接翻滚下来,才能扶着椅子把自己拉正。
这幅架势可吓坏了唯二还在家里的林总,他几乎以为是什么严重的肌肉炎症要送去医院,还是林复启自己阻拦下才转移到客厅的沙发上。只是,除了让父亲喂上一粒止痛药,再用正骨水按揉包括膝盖在内所有疼痛的关节,也没有其他什么缓解的方法。
等时永知和时歌母子俩终于从私人补习班回来,林复启挣扎着又要起身,被弟弟毫不留情地按回去。
“阿启就是太久没运动了,你不要太操心,多喝点水代谢个一两天就好了的,而且痛过之后再运动就不痛了。”时歌一面安慰林总,一面从买菜的袋子里摸出一盒冷到流汗的高钙牛奶,倒上一杯给林复启。
“不用不用,留给弟弟吧,我真的没事,和你说的一样。”
“那么阿姨就觉得你没事,”时歌道,“你就当阿明军训时你买的牛奶,现在得到了回礼咯。”她的表情很像上班时和客户聊天时若无其事的样子。
读懂了时歌的意思,林复启涨红了脸道:“但我吃了止痛药,喝牛奶怕是——”
“止痛药没事。”时永知又接了一杯水过来。“正相反,如果吃的是刺激肠胃的止痛药,喝牛奶还有助于保护肠胃。”
“抱歉启哥,”时永知满脸愧疚。“我昨天就应该现给你按摩全身,这样你的身体反应不会那么大。”
“我几乎两年没好好跑步了,估计再怎么按都是白搭。”林复启话锋一转,他有另一个稍有苛责的地方。“今天怎么突然就说要去补习了?要不是我爸还在家,我估计只能爬到客厅了。”
“昨天晚上给你按摩完之后我妈才说的,她联系到广江师大偷偷做教培的老师,想给我补一下语文数学和物理,顺便聊到很晚,她觉得我大概率是要走纯理科的。”时永知低下头道。
听罢,林复启心中又疼痛一下。他今年以来,特别是升上高三后,便经常看到《最可怕的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一类标题的文章,就连班主任也经常转发到群里让家长给孩子看。以前他从不把这些当回事,因为他观察下来,班上的学霸们好像都按部就班地学着,最多也就是买些题目自己刷,可从来没见那些人比他努力过。
没想到,以前的自得其乐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看来我也要加油了。”林复启一字一顿地说。“明后天体育课,我给李老师说,让我和你们班一起跑!之后每天回家自习的时间,分一半下楼跑步!”
“啊?真的?”时永知先是喜,“为什么?”然后是惊。
“大家都站起来了,我没理由不站起来!”
尽管李老师一开始不同意林复启的请求,在他软磨硬泡下,最终还是让他在热身和跑步时跟在高一(1)班的队伍后面,只是要向教导主任说明自己不是“串课”,以及向体育组组长(也就是李老师自己)保证不和一班的同学发生任何肢体接触和言语交流。
周一的课上,十乘五的长方形队列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尾巴,让两个班的人都惊诧不已。不仅仅是看上去不和谐,一班的人还因为他的身份感到好奇,十班的人则带着嘲讽的眼神,盯着他看,仿佛心里已经认定对方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看看能犯什么具体的“错误”。
“你又在干啥呀!”易半鹤在一班跑完男一千女八百后将气喘吁吁的林复启拉过来,叫上华瑜芝一起问道。
“锻,锻炼,身体——”林复启一个词就得喘一口气。“这个,这是,作战的,一部分。”
“你知道班上几乎没有一个人不在看你吗?”华瑜芝听上去已经懒得追究。“大家都在笑你,说你不安心学习,一天到晚借你弟弟的话题显示自己的存在感!说你自己孤立全班去舔高一的破鞋,还有更难听的话哪!”
“是,是吗?”林复启抬头,只管擦着眼睛周围的汗。“他们真的,我去,比我闲多了,好吗?上次那啥,没有给——给他们说,他们还不满足。现在,现在又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也没有,透露什么吧?”
“肯定不会透露啊,你不相信我们人品?都三年了!”易半鹤道。
“当然,就算我们说真话,他们肯定也不会信,因为这不是他们想听的话。”华瑜芝点出问题关键。“但是你这个举动确实太显眼了,我们班的人你也几乎不接触,可以不用管,但你弟弟班里的呢?我打赌,肯定关注你的人更多,说的话更扯!”
“切,那群高一的小屁孩,我理他们干嘛?”林复启终于气顺,咕咚咕咚地豪饮几大口水,然后嘴巴一抹接着道:“我们班上的人我都懒得理,他们更不值得。”
“即使你已经和那群人扯上关系,还去了那个晚会?”
“对!你看之后我有和他们来往吗?没有吧!我都说了我现在这个是自身作战,我只关注我自己。跟着他们锻炼是因为我自己锻炼只会受伤,所以要跟着李老师做正确的热身,跟上他们班人的速度,你还别说,累是累一些,但总归没有受伤崴脚,膝盖也不疼!都这样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但你也说了这是你作战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你只要你弟弟看着你就行了?”华瑜芝眉毛突然挑一下,眼球震动,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没错,我只要他的一双眼睛盯着我,我其他什么坏话都能充耳不闻。”
“嗯,尊重,祝你成功。”华瑜芝带着还想追问的易半鹤走开。
不出林复启所料,周二的体育课他依然跟着高一(1)班的队伍热身跑步,而耳边那些扎耳朵的风明显小了很多,和他身上酸痛的部位一样。
无论如何,林复启越跑越有劲,越跑心情越畅快,即使周三到周五都没有体育课,他依然坚守诺言,每天晚上回家后,先换鞋出门围着E区跑。而且自家所在的街区不大,绕着四周跑一圈也才950米出头,时永知周三就能在七分钟内完成一圈,总计两圈半,周四则是五分钟完成一圈,总计三圈。
说来还真是如此,运动完之后,脑子确实转得更快,他看那些古诗词和散文选,不再头疼,而是浏览几眼便能总结每段的大概意思,这放在以前可是他羡慕学霸的技能。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再多跑一跑,最好往旁边的F区走走。
周五,他照例换上跑鞋和运动装,和弟弟一起下楼。林总和时歌这一天都在门口给两人装饮用水,脸上都是欣慰。
“虽然上周末受了伤,我还是乐见你们两个能重视体育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没有身体考再高都没用。”林总唠叨道。“阿启我知道你是没有怎么中断的,一定要照顾好你哥哥,上次那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嗯,你们放心。”时永知也十分期待的样子。“保证毫发无损。”
“行了,装个水而已,让他们自己斟酌吧。”时歌拍拍林总的肩膀。“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你先去忙你们学校的事情。”
等到林总回到房间,时歌才走到两人中间,小声但急切地对两人说:“你们要是遇到不怀好意的人,马上跑回来,必要的时候立刻打电话给我。”
林复启没想到是这种小学生才需要担心的人身安全问题,他拍拍胸脯保证:“阿姨你放心,这个街区治安还是很好的,而且派出所就在F区,今天我们会跑到那里再回来。”
“唔,有派出所当然好,但是能脱困还是先脱困。”时歌的眼神比刚才更严肃些,让林复启摸不着头脑。他来广江也快三年了,知道这里不是什么罪恶都市,没有到求助派出所都没用的地步。
但时歌的眼神,就像恐怖片前奏里的主角,一步步将人导入设计好的恐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