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拉钩 仓鼠受惊后 ...
-
元洲收拾好厨房,将米小仓的午餐放在冰箱里,到点了直接加热就行了。
他走到沙发前。米小仓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抱着宝藏盒,一手握着磨牙木,时不时啃一下,神情专注而满足。
“小仓。”
米小仓抬头。
元洲在他面前蹲下,“我要去工作室工作了。你在楼下自己玩,可以吗?”
米小仓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不出门,”元洲继续说,“不睡觉——如果你困了,可以靠在沙发上闭一会儿眼,但不能睡着。有事就来敲工作室的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门没有锁,你拧一下把手就能打开。”
米小仓看着他,又看看楼梯的方向,然后问:“多久?”
“天黑之前。”元洲说,“太阳下山了,我就下来。”
米小仓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磨牙木的凹槽上来回摩挲。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元洲说,“任何时候都可以。”
米小仓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啃他的磨牙木。
元洲站起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米小仓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但目光已经从磨牙木上移开,正望着他的方向。
见他回头,米小仓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木头。
元洲没有拆穿他,继续上楼。
工作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约一掌宽的缝隙——他承诺过“可以来找我”,就必须让这个承诺在物理上也是可行的。
元洲走进工作室,在洗手台前仔细洗净双手,用无绒布擦干,戴上白色棉质手套,在工作台前坐下,打开无影灯。
那幅宋代绢本花鸟画静静躺在工作台上。
完成了绢丝拼接和虫蛀填补,今天只需要完成“全色”——即在补绢处用颜料填补缺失的色彩,使其与原件浑然一体。
这是修复中最考验功力的环节,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对原作的深刻理解。
元洲调好颜料,蘸取极少量,开始在补绢处落笔。
第一笔下去,世界安静了。
这是元洲最熟悉的状态。
当他专注于一件文物的修复时,时间会失去线性流逝的特征。外界的声音——风声、鸟鸣、远处公路的车流——都会退入背景,变成一种模糊的白噪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方寸之间的纹理、色彩、光影。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三小时过去了。
他偶尔停下,活动一下手腕,喝一口水,然后继续。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东向西。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又过了不知多久,元洲完成了最后一处叶脉的补色。直起身,放下笔,摘下放大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沉沉的暮色靛蓝。路灯已经亮起,在庭院里投下暖黄色的光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19:42。
七个多小时。他连续工作了七个多小时,没有休息,没有进食,甚至没有喝水。
更重要的是——他答应了米小仓太阳落山就下去。
元洲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工作室,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
脚步在最后一阶停住。
客厅里灯火通明——应该是家政人员在离开前将所有灯都打开了。空气中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气味。地面干净整洁,沙发垫套已经套了回去,茶几上的杂志被归拢到一角。
但客厅里没有人。
“小仓?”
没有回应。
元洲快步穿过客厅,检查厨房——没有人。餐厅——没有人。储物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影。他推开一楼的客用卫生间——空的。
他停在走廊中央,心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是自己疏忽了,一投入工作就忘了时间,连有外人要来都忘了……
元洲站在客厅中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审视整个空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他注意到了——
沙发角落里的宝藏盒不见了。那块磨牙木也不见了。
他转身,目光投向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落在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
树屋。
那个昨天刚安装好的、米小仓亲自挑选的树屋。
元洲快步走向后院,推开玻璃门,穿过庭院,在桂花树前停下。
树屋的圆形窗口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反光。他弯腰,凑近树屋的入口。
里面,米小仓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抱着那个檀木宝藏盒,磨牙木被夹在膝盖之间。
他的头发完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上。身上的T恤被汗水浸透,变成深色,紧贴在身上,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却有些发白。
听见外面的动静,米小仓抬起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琉璃色眼睛此刻有些涣散,花了整整好几秒才聚焦在元洲脸上。
然后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元洲……我没出去……”
元洲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下午三点左右,门铃响了。
米小仓从沙发上抬起头。他记得元洲说过“有事就来敲工作室的门”,但门铃响这件事,元洲没有交代过。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开门。
门铃又响了两次,然后安静了。
米小仓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咔嚓”,门锁转动了。
米小仓的身体瞬间绷紧。
有人进来了。不是元洲。元洲在楼上。
他跳下沙发,抓起沙发上的宝藏盒和磨牙木,光着脚跑向后院,推开玻璃门,钻进树屋,将入口的布帘拉下。
然后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抱住宝藏盒,屏住呼吸。
米小仓听见屋里传来陌生的脚步声、说话声、轰鸣声。每一个声音都让他缩得更紧。
他不敢出去。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会待多久,不知道自己出去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元洲说过“有事就来敲工作室的门”,但现在他不敢穿过客厅、爬上楼梯、走过那条走廊——因为那些人就在那里。
所以他只能等。
等声音消失,等天色变暗,等元洲来找他。
但是在盛夏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树屋内部的温度迅速攀升,像一个微型温室。
米小仓开始出汗。起初只是额头和脖子,后来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他渴了。他饿了。他想上厕所。
但他没有出去。
他把宝藏盒抱在胸前,将磨牙木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遍遍告诉自己:元洲说天黑就下来。天黑了就好了。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树屋里的闷热并没有减轻多少,积蓄了一整天的热量反而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地散发。
米小仓的头开始发晕。他觉得恶心,胃里翻涌,但吐不出东西,皮肤滚烫,但不出汗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元洲怎么还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小仓再次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树屋。
然后,树屋入口的布帘被掀开了。
暮色的光照进来,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中,他看不清那张脸,但他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元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个人影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那只手是凉的,触感让他的皮肤一阵战栗。
然后他被抱了起来。那双有力的手臂托住他的背和膝弯,将他从闷热的树屋中带出,带进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他将脸埋进那个人的肩窝,闻到熟悉的气息——纸张、木材、皂香味。
安全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眼皮太重了。意识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缓缓下沉。
最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很沉:
“对不起,我来晚了。”
元洲将米小仓抱回别墅,直接走进一楼客用卫生间。让米小仓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打开水龙头,调到温水档。
先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干,敷在米小仓的额头、后颈、腋下。温水蒸发带走热量的速度比冷水更快,也更安全。
米小仓半睁着眼,任由他摆布,呼吸急促而浅,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小仓,”元洲一边换毛巾一边问,“为什么不上去找我?”
米小仓眨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有人……进来了。”
“那是保洁阿姨,来打扫卫生的。”
“我知道。”米小仓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敢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趾:“木窝……比较安全。”
元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用湿毛巾擦拭米小仓的手臂,然后说:
“下次,如果有人进来,你就上楼找我。无论我在做什么,你都可以敲门。”
米小仓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米小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抓住了元洲湿漉漉的袖口。
“……拉钩。”
元洲看着他伸出的那根小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毛巾,伸出自己的小指,与米小仓的勾在一起。
“拉钩。”
米小仓的体温恢复正常后,元洲给他洗了个温水澡,换上干净的衣物,将他安置在客厅沙发上,去厨房热了粥,又蒸了一碗蛋羹。
米小仓没什么胃口,但在元洲一勺一勺的喂食下,还是吃了大半碗粥和整碗蛋羹。
饭后,米小仓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他抱着宝藏盒,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元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收拾厨房、回复工作消息、给家政公司发了一条确认信息。
元洲在处理完所有事务后,在米小仓身边坐下,拿出手机,联系人明天来给木屋装降温装置。
安排完,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米小仓——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平稳。宝藏盒还紧紧抱在怀里,即使睡着也没有松手。
元洲放下手机,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米小仓身上。
然后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开灯,就这样在暮色渐浓的客厅里,安静地坐着。
他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想着:
这个夏天,可能比他预期的要漫长得多。
夜色完全降临。
米小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宝藏盒从怀里滑落,“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条缝。
元洲弯腰,想替他合上盒盖,却在看清盒内物品时,手指顿住了。
檀木盒里,除了那两颗已经有些干瘪的蓝莓,还多了几样东西:
一枚他从树上摘下的桂花叶片,已经卷边了;
一颗圆润的白色鹅卵石,大概是昨天在后院挖土时捡到的;
以及——一块碎片。
那是今天早上想要给元洲,但是元洲没接的防撞条的碎片。
元洲看着那块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合上盒盖,将宝藏盒放回米小仓怀中。
米小仓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盒子重新纳入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