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主动爬床的米小仓 深夜, ...
-
深夜,工作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元洲走出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准备下楼去热晚饭,脚步却顿住了。
工作室门口的地毯上,米小仓蜷缩着坐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海洋生物图鉴》,头歪靠在墙壁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睡着了。
走廊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细的阴影。小家伙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像一只终于耗尽电量的小机器。
元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在门口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米小仓怀里的那本书上——他认出了那本书,是米小仓从图书馆借的海洋图鉴,借期应该快到了。
所以这小家伙在门口等着,就是为了提醒他还书的事。
元洲伸出手,极轻地拨开米小仓额前垂落的碎发。米小仓在睡梦中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元洲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米小仓的额头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元洲觉得,那比修复任何一件文物都需要勇气。
他直起身,轻轻抽走米小仓怀里的那本书,放在一旁。然后他一手托住米小仓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从地上抱起来。
米小仓在睡梦中感觉到失重,本能地往元洲怀里靠了靠,脸埋进他的肩窝,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元洲抱着他,轻声走向次卧。
将米小仓轻轻放在那张蛋形床上后,元洲替他盖好被子。米小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住了旁边的企鹅抱枕,把脸埋进抱枕里,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元洲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本被他放在一旁的海洋图鉴,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米小仓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自己昨晚不是是在工作室门口等元洲吗,怎么回到床上的?
米小仓揉了揉眼睛,准备下床,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张便签纸,被一个玻璃杯压着。便签纸上,是元洲工整的字迹:
“书已经还了。午餐在冰箱里,用微波炉热三分钟。我大概还有几天就能完成工作——元洲。”
米小仓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元洲去还书了。他记得要还书的事。他帮自己还了。
米小仓把便签纸握在手心里,低下头。眼睛止不住地涌上一股酸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仰起头,尽量不让眼泪出来。
等这一阵想哭的劲过去后,米小仓小声对自己说:“元洲在忙……他很快就能忙完了……我不能打扰他……”
说完,他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米小仓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又是一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的树梢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纸。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里被攥皱的便签纸,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抚平,折好,放进了床头柜上的檀木宝藏盒里。
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米小仓变得更加安静了。
他不再频繁地去书房看书,也不再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他找到了一个新的消遣方式——把元洲之前给他买的那些玩具重新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玩。
他玩了那个藏食球,把坚果塞进各个小孔里,再一个个掏出来。他玩了那个迷宫板,用小木块在迷宫里推来推去。他甚至把那个静音跑轮从储物间里搬了出来,放在客厅角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拨了一下,看着它空转了几圈。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只巨大的棕熊玩偶。
米小仓会把它从次卧的角落搬到客厅沙发上,靠在它身上看书。他有时候会和它说话——虽然它不会回答。
“元洲说还有几天就忙完了。”他靠在棕熊的肚子上,对它说,“几天是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一周?”
棕熊沉默地看着他,黑色的塑料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觉得是三天。”他自问自答,“因为他说‘几天’的时候,一般都是三天。”
米小仓顿了顿,又说:“如果是五天……也行。但不要是一周。”
棕熊依然沉默。
米小仓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棕熊毛茸茸的肚子里,不再说话了。
晚上,洗完澡后,米小仓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珊瑚绒家居服,躺在次卧的蛋形床上。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射出的模糊光影。
元洲还在工作。虽然听不到任何动静,但是米小仓就是知道——因为元洲工作的时候本来就没什么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企鹅抱枕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快忙完了。”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元洲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工作台上,那个玛雅彩陶罐静静地立在那里。经过近五个月的修复,原本碎裂成数十片的陶罐已经恢复了完整形态。罐身上的几何纹样清晰连贯,孔雀石绿的颜料在无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比原定计划提前了将近两周完成。
元洲摘下白手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起身,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寒冷的空气中闪烁。元洲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工作室。
出了工作室,元洲习惯性地先走向次卧的方向。
他轻轻推开次卧的门,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向那张蛋形床——
空的。
被子掀开着,筑巢的衣服皱巴巴地摊着,床上没有人。
元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走进房间,伸手摸了摸床单,已经没有余温了——米小仓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退出次卧,站在走廊里,元洲目光扫过二楼的各个角落。没有看到那个穿着米白色家居服的身影。
他下楼,客厅也是空的。沙发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绘本,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检查了后院的方向——门锁着。又看了一眼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元洲站在客厅中央,正要拿出手机查看监控画面,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转身,走向主卧。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没有开灯,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那张大床上,被子隆起一个熟悉的形状。
走近了,米小仓蜷缩在大床的正中央,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珊瑚绒家居服,怀里抱着那只企鹅抱枕。
小家伙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那是元洲的枕头,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已经睡了有一阵子了。
被子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浅金色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
元洲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到米小仓会主动爬到自己床上来,毕竟仓鼠是领地意识很强的生物。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确实是米小仓会做的事。
元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转身下楼去洗漱。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吹干头发。做完这一切,再次推开主卧的门。
床上的鼓包还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元洲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躺了上去。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沉。米小仓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这个变化,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朝元洲的方向靠了过来。
他没有醒来,只是本能地朝着热源的方向移动,直到他的额头抵上了元洲的肩膀。
元洲侧过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睫毛在微光中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而均匀。
然他伸手,轻轻将米小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米小仓在睡梦中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怀抱,身体放松下来,脸埋进元洲的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元洲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元洲的意识即将滑入睡眠的边缘时,怀里的人动了动。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元洲……”
那声音带着睡意的黏连,含糊不清,像是在梦呓和清醒之间的边缘发出的。
元洲轻轻收紧了环在米小仓背上的手臂。
“嗯。”他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一声。
怀里的人没有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似乎确认了那个回应之后,他便安心地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黑暗中,元洲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那小小的身体贴着自己的温度。
那个玛雅陶罐——碎裂成数十片,被时间和泥土掩埋了上千年。他用双手一片一片地将它拼合,用耐心和技艺让它重新恢复完整。
而此刻,他怀里抱着的这个少年,比任何一件文物都需要他的耐心和守护。
因为文物已经死了,而这个少年是活的。他在生长,在学习,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和适应这个世界。
而他,愿意用余生来陪伴这个过程。
元洲闭上眼睛,下巴轻轻在米小仓的发顶蹭了蹭。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两个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同步。